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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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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位年迈老人坐在车轮滚滚向前的马车里陷入沉思。因为内心的渴求得不到确切的回答而心情烦闷。一清早乌尔里克还和她妹妹一起在“乱成一团的送别之际”,快步向他走来,她那富有青春活力的可爱小嘴还吻了他一下,但这是充满柔情蜜意的一吻,还是女儿亲吻父亲的一吻?她会爱他吗?她不会忘记他吗?他的儿子、儿媳正忐忑不安地期待着丰厚的遗产,他们能容忍这门婚事吗?局外人不会嘲笑他吗?明年,他对于乌尔里克来说,不会老得很不般配了吗?他若看见姑娘,他能指望这次重逢会给他带来什么? 这些问题来来回回地在他心里翻腾。突然有一个问题,最最本质的一个问题,变成一行字,一节诗——这个问题,这个忧愁,便形成诗篇。上帝给他话语,“把身受的痛苦诉说”。这声呼唤直截了当,简直是赤裸裸地,浸入这首诗中,这是内心激动的最强有力的迸涌: 我该指望从再次重逢得到什么, 直到今天,还依然是封闭的花朵? 乐园、地狱都向你把大门敞开, 我的心啊却激烈波动不断摇摆! 于是痛苦便泉水似的涌入水晶般晶莹剔透的诗节,奇妙无比地净化他自己混乱的思绪。正当诗人经历他内心杂乱无章的痛苦,“那郁闷的氛围”时,他的目光偶尔向上一抬,从那奔驰向前的马车向外,看到晨曦中展现的波希米亚宁静的景色,天国般和平的景象,和他内心的骚动不宁形成对照。他刚才看到的景观已经流进他的诗歌: 难道世界不是依然存在?壁立的山岩, 不是已经摆脱头上神圣的阴影重重? 田里的庄稼不是已经成熟?绿野葱茏, 不是沿着河流延伸,穿过牧场和树丛? 那超乎宇宙的宏伟景象不是布满苍穹, 呈现千姿百态,不久又混沌朦胧? 但是他觉得这个世界缺少灵气。在这样激情澎湃的时刻,他只能把一切和他心上人柔媚的形象结合起来才能理解。于是回忆便像通灵着魔似的,升华为更新一切的优美诗句: 一个窈窕的身影,多么轻盈秀丽, 纯净娇媚,在庄严的云层之中飘浮, 宛若天仙,仿佛高悬在蔚蓝的太空, 冉冉升起于虚无缥缈的香雾, 你于是看见她在欢快地挪动舞步, 那爱娇的仙女中的翘楚,翩翩起舞。 可是只有短暂的瞬间,可以把你迷住, 抓不住她,只抓住一个形体,似烟似雾。 回归心灵吧!你能找到她更多的迷人之处, 在你心里她不断地幻化成形状无数: 一个身影化为多种身影,令人结舌瞠目, 千变万化,越变越可爱,越变越娇媚脱俗。 还没有想定,乌尔里克的肖像便在他眼前产生,有血有肉,栩栩如生。他描写乌尔里克如何接待他,如何“一步一步地给他幸福”,如何在最后一吻之后,又把“真正的最后一吻”印在他的唇上。于是这位年迈的大师想起这些人生幸福的瞬间,以无比崇高的诗歌形式,写下德语和任何语言中关于献身和爱情的最为纯净的一节诗句: 我们纯洁的胸中奔流着汹涌的激情, 想出于感激之情自觉自愿地 向更崇高、更纯净的陌生人献身, 一面破除永远未署名者的迷津; 我们称它为:保持虔诚! 当我站在她的面前,我感到 我有缘得享这样幸福的峰顶。 但是恰好在回味这幸福无比的状况时,这位遭到抛弃的男人为眼前的离别痛苦万分,此刻痛苦迸涌出来,几乎把这首绝妙诗歌崇高的悲歌气氛彻底粉碎。感觉坦率真诚,只有直接体验的经历本能地进行转化,才能在几年之中产生这种感觉。下面的怨诉,震撼人心: 如今我已远去!什么能与此时此刻 相比?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馈赠给我许多瑰丽的珍宝; 但这只是负担,我必须把它们抛掉。 我到处乱转,心里是难以驯服的思念。 难以排遣,只有如潮的泪水无限。 然后升起最后一声呼喊,已经升无可升,那最为恐怖的一声呼喊: 忠实的旅伴,请在这里离我而去, 让我独自待在山岩边、沼泽里、苔藓上! 就这么行动!世界向你们敞开胸怀, 大地广袤无垠,天空宏伟辉煌; 去观察,研究,收集一切细枝末节, 自然的奥秘会向你们尽情绽放。 我从前还是众神的宠儿,享受恩宠; 如今我失去了宇宙,失去了我自己, 他们考验我,把潘多拉之盒交到我手里, 那么多珍宝财物,更多的是潜伏的危机; 他们唆使我凑向她那乐于施予的嘴巴, 接着迫使我分离,——然后让我扑倒在地。 这位城府很深的诗人,嘴里从来没有迸发出这样一节诗歌。这位在少年时代善于自我隐蔽,在壮年时代善于自我节制,平素几乎总是只用图像、暗语和象征来披露他内心最深秘密的诗人,临到老年,生平第一次这样出神入化地自由袒露他的感情。这位善于感觉多情善感的人,这位伟大的抒情诗人,也许五十年来,从来没有像在这张难忘的纸上,在他人生的这一值得纪念的转折点,把自我展现得这样栩栩如生。 ![]() ▲歌德和乌尔里克的雕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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