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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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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想多了解一些有关这位苏丹王后的情况;你的目光焦急不安地在很薄的航空信纸上寻找,仿佛你期待她会即刻浮现在信纸上……马拉纳在写这封信时仿佛也有这个愿望,他仿佛也在追逐她,而她却在躲避他……故事随着一封一封信变得越来越复杂。马拉纳从“沙漠边缘豪华的宫殿”致函卡维达尼亚,为自己突然出走进行辩解,说他是迫于苏丹特务的武力(也许是受什么合同吸引吧?)才迁居到这里的,来继续他原来所从事的翻译工作……苏丹王后决不能没有她喜爱的书,因为婚约上有这么一条,是姑娘同意嫁给这位可敬的求婚者之前作为先决条件提出来的……蜜月期间年轻的王后收到西方几种主要文学的新作原文版,她能流利地阅读这些语言的作品,生活过得很平静,但蜜月之后形势变得棘手了…… 苏丹担心(他有充分理由担心)有人密谋革命。他的秘密警察发现,这些阴谋家收到的密码消息恰恰掺杂在用我们这种字母印刷的书籍之中。从此国王下令在他的领地内禁止并没收一切西方书籍。他夫人私人图书馆的藏书来源也被切断了。(许多迹象证实)猜疑心促使苏丹怀疑自己的妻子纵容革命。然而,不履行婚约中众所周知的条款又会给苏丹王朝造成重大损失。当王后打开刚刚收到的一本小说,即贝尔特朗·汪德尔维尔德的小说时,卫兵从她手中把小说抢走,她忍无可忍,一怒之下便威胁要给王朝造成这种损失…… 苏丹国的秘密警察知道艾尔梅斯·马拉纳正在把这本小说翻译成王后的母语,于是千方百计劝说他移居阿拉伯半岛。苏丹王后每天晚上收到一札约定数量的小说,不是印刷的原文小说,而是译者用打字机刚刚打出来的译文。即使原文中包含着某种密码信息,经过翻译改写成另一种文字,这些信息便不可能再辨认出来了…… “苏丹派人把我找来,问我还有多少页未译出。我明白了,他虽然怀疑夫人在政治上对他不忠,但最担心的却是小说结束时夫人头脑里被小说拉紧的那根弦突然松弛下来,在开始阅读另一本小说之前,夫人可能又要对自己的处境表示不满。苏丹知道,那些阴谋家正等待王后发出信号以便发动革命,但王后的命令却是她读书的时候谁也不许打扰她,即使王宫要塌下来了也不许打扰她……我也有充分理由担心那个时刻到来,那可能意味着我去王宫里的特权随之消失……” 因此马拉纳向苏丹提出一条符合东方文学传统的战略:在小说最精彩的地方中止翻译,开始翻译另一本小说,并采取一些基本手法把后者镶嵌到前者中去,例如让第一本小说的某个人物打开另一本小说并开始读下去……第二本小说也中途停止,让位给第三本小说,第三本让位给第四本,如此等等…… 你一边翻阅这些信件,一边感到心烦意乱。你透过人物镶嵌术刚刚看到一点下文就被打断了……你觉得艾尔梅斯·马拉纳仿佛是一条蛇,它迂回行进,钻进了书籍的天堂……那位能够预见世界上一切小说的印第安老人,被这个发明了小说圈套的无耻翻译者所代替;这些小说圈套只有开头,没有结尾……那些阴谋家拟议中的革命也没结尾,议而不行,他们徒然期待着与那位尊贵的同谋取得联系,阿拉伯半岛上空的时间仿佛停滞不前……你是在阅读信件还是在幻想?一个好大喜功追求长篇的人的狂言呓语对你竟能起这么大作用?你也幻想着石油女王?你羡慕阿拉伯半岛王宫里的这位小说家的时运?你希望代替他,与王后建立那样一种独特的联系,即两个人通过同时念同一本书达到心理节奏的一致性,恰似你与柳德米拉建立的那种关系?马拉纳提到的这位女读者相貌如何,你只能按你认识的女读者柳德米拉的样子去想像,你仿佛看见柳德米拉在蚊帐里侧身而卧,拳曲的头发飘拂在书本上。室外刮着令人发困的季风;宫廷内的阴谋活动蠢蠢欲动;她专心致志地阅读着,仿佛阅读才是这块由于政权与能源瓜分方面的原因,除了沙漠与沥青就是死亡的国土上唯一可行的生活方式…… 你翻阅着全部信件,企图找到有关这位王后的最新消息……你却看到其他一些女人的形象出现了、消逝了。 在印度洋这座岛屿上,一位脱去衣服洗海水浴的妇女,“戴着黑色太阳镜,涂着防晒油,并用纽约一家著名杂志遮拦炎炎日光照射她的面部”。她读的这期杂志提前发表了西拉·弗兰奈里最近创作的一部惊险小说的开头。马拉纳向她解释说,该书第一章的发表,说明这位爱尔兰作家准备接受有关厂商的合同,把威士忌或香槟酒的商标、汽车型号与旅游地点写入那本小说。“他的想像力似乎取决于他能拿到多少广告费。”这位妇人感到失望,因为她是西拉·弗兰奈里最热忱的读者。她说:“我最喜欢读那些一开始就令人感到焦虑的小说……” 西拉·弗兰奈里在瑞士阿尔卑斯山中的一幢小别墅的阳台上架起一台望远镜,从镜中观察山下二百米处另一个阳台上的一位女子,她躺在躺椅上专心致志地读书。“她天天都这样在那里读书,”这位作家说,“每天我要开始写作时,都觉得必须看着她。谁知道她在读什么书呢?我知道她读的不是我的作品,心里有些难过。我觉得我的作品羡慕她那本书,希望也能成为她青睐的那种作品。我观察她毫不厌烦,因为她仿佛是居住在另外一个时空之中。我坐到写字台前,可是我构思的一切故事都不是我要写的故事。”马拉纳问他,是否这就是他现在不进行写作的原因。他回答说:“啊,不,不,我现在写作,自从我开始观察她之后,我就开始写作了。我时时刻刻、日复一日地注视这位女子的读书活动,从她的面部表情上看她喜欢读什么,然后忠实地把它记录下来……” 马拉纳十分惊讶,打断他的话说:“您未免记录得太忠实了吧,您简直像个翻译工作者,像是贝尔特朗·汪德尔维尔德的代理人。那位女子现在读的正是这位作家的小说《望着黑沉沉的下面》,我告诫您,不要再抄袭别人的著作了!”弗兰奈里面色铁青,令他担忧的仿佛只有下面这种想法:“那么您认为,那位女子如饥似渴地阅读的那些书是汪德尔维尔德的小说了?我无法容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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