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平面犬 | 上页 下页
三


  §2

  深山里起了大雾,我的同事N老师倒在一棵树下。我走向他,确认他还有呼吸,于是摇晃着他的身体呼唤他的名字。只见他眼睑轻颤几下,醒了过来。

  “我是怎么了……”

  “你滑了一跤。我们是从这条陡坡上摔下来的。”

  我们同时抬头望向那条陡坡,它好似是用巨大的勺子挖出来的一般。在学校被学生唤作恶鬼的N老师面色铁青,惊叹我们竟没有摔死。

  他想站起来,却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他右脚肿得厉害,看来是走不了路了。

  “我没事。”他头上汗津津的,为了掩饰痛苦,扯着嘴笑了。

  我们就在家乡附近的山上,但是离儿时玩耍的地方已经很远了。

  我们原本走在通向山顶的有野兽出没的小路上,被河流的声音吸引,却没想到路边竟有这样的陡坡。从很久以前就没有人爬过这座山了,所以关于地形的信息很少。这或多或少是受到了那个女人的传说的影响。

  背着无法行走的N老师,我根本爬不上这条陡坡。太阳已经西斜,刚才还刺痛皮肤的锐利阳光这时已快被周围的树木遮住了。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夜幕降临。

  我决定独自爬上陡坡,到山下叫人来帮忙。N老师也同意在原地等上几个小时。

  不到十分钟,我的计划就搁浅了。陡坡上的土很松散,我就像落入蚁狮的陷阱、怎么也爬不出去的蚂蚁,无法回到原路。然而,我们并非完全无路可走,眼前还有一条沿着陡坡边缘延伸的石子路。虽然不清楚它通向何方,但既然有路,就意味着有人走过吧。

  我背起N老师,顺着那条石子路朝山脚的方向走去。

  *

  我是在初中的办公室里告诉N老师我暑假要去爬山的。那时正值暑假前的繁忙时期,他突然向我问起了假期计划。

  我们生于同一个镇子,都在初中母校执教。N老师比我大一岁,教的科目是社会。他就住在离学校不远的父母家里。第一次和他交谈时,我告诉他我父亲的家也在这个镇子,就在靠山的那一头。一直不苟言笑的他挠了挠下巴上的胡须,脸上绽放出笑容。

  “哦,在那边啊,我小时候骑车去过那里——话说回来,我上初中的时候应该见过S老师你吧?要是你加入了柔道部,我肯定还带过你这个后辈。”

  刚上初中时我还是美术部的新人,如今却成了部里的顾问。

  我们很快就发现彼此意气相投,于是决定假期一起出去玩。

  “我每年暑假都会去爬山。”

  “爬山?没想到你还会做那种耗费体力的事啊。你不是在学校爬楼梯都会气喘吁吁吗?”

  我在学校教美术,当时正在给学生的画一一评分。为了教学生处理好明暗关系,我特意拿鸡蛋到课堂上让他们写生。我对仅凭这些画来判断学生的绘画水平持有疑问,但为了尽快结束这无聊的工作,我还是飞快而潦草地打了分。

  我准备给学生留一项画风景的暑假作业。不知今年会有几个学生认真把作业交上来。我身为老师,却很讨厌看学生的画。他们的画和我的一样,毫无灵动之气,画上的人没有在画布上呼吸的感觉。这样的画根本不值一看。

  我随声应付着N老师,不知不觉就答应跟他一块儿去爬山了。

  直到今天早晨,我才告诉N老师我爬山的缘由。

  他一身轻装来到我家,叔叔给他泡了茶。现在只有我和叔叔生活在一起。因为N老师经常到家里来玩,他们俩也熟了起来。我们三个都是单身汉。

  我到山上去,是为了寻找母亲的遗体。N老师听着这番话,露出兴奋的表情。“事情突然变得有意思了啊。”

  “得了,你身为教师,竟然说这种事有意思,也太随便了。”

  高中毕业三个月后,父亲去世了,叔叔成了我唯一的亲人。他告诉我,我母亲去了山里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我小时候一直听他们说母亲是因病过世的,原来那是谎言。

  家里有几张母亲莞尔而笑的照片。二十岁之前,我一直把它们摆在桌上。从上小学起,我对母亲的了解就只有这几张照片和一些模糊的记忆,此外还知道她是一名摄影师,仅此而已。

  “你妈妈很漂亮,比照片上漂亮多了。”叔叔怀念地说,“虽然她那时并不出名,但你出生后,她也还是希望做摄影师的工作。”

  据说,父亲把年幼的我带回老家时,叔叔还在上高中。父亲这样做,只是觉得母亲没有把我照顾好,两人吵了一架。父亲和爷爷奶奶都无法理解母亲对摄影的热情,认为她不该不务正业,应该专心把家务做好。

  不过,母亲始终没有放弃摄影,并且坚信她的作品总有一天会得到认可。最后,父亲和母亲决裂了。

  “那天夜里,你妈妈来了,想见你一面。你当时在蚊帐里睡得正香,什么也不知道。”

  据说母亲在门口哭着说想看看孩子。

  “我妈妈,也就是你奶奶当时对她说:‘你这么大的人了,一点儿都不知道害臊,让邻居看见了多丢人。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这个孩子了,要是敢接近他,我们就报警。’我从来没见过妈妈那样的表情啊。”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