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苹果酒屋的规则 | 上页 下页
一四一


  华力不清楚中国到底位于何方,只是循着树丛不太茂密的地方往前走。三天三夜之后,他觉得快要走出丛林了,要不就是自己越来越善于挑选路径。其实,中国在华力的东面,可他却径直往南前进;中国应该往山上走,他却沿着山谷下行,而山谷是西南走向。丛林的确越来越稀疏,对此他倒是判断正确,而天气也越来越炎热。每到夜里,他都爬上大树,在树杈间睡觉。菩提树高耸入云,盘错不尽的树干就像纵横交织的巨缆,提供了天然的歇息场所。然而,最先有了这个发现的并不是华力。有天晚上,在他旁边一棵菩提树的树杈上,就在与他视线齐高之处,他赫然看见有只豹子正在抓身上的虱子!华力跟着在自己身上找了找,也发现了几只。至于吸在身上的蚂蝗,他已经懒得去管了。

  一天,他看见了一条约15英尺长的蟒蛇。这算是一条小蟒蛇,正躺在一块岩石上,吞食一只小猎犬一般大的动物。华力猜想,那可能是只猴子,尽管他已经不记得是不是见过猴子了。其实他当然见过,只是因为发高烧才忘了。他想量量体温,可是急救箱里的体温表早已摔断。

  有一天,他看见一只老虎向河对岸游去,接着又发现了蚊子,看来气候正在渐渐转变。老虎游过的那条小河往下形成了一个比较宽广的河谷,森林的景观也在随之变化。他在河里徒手捉了一条鱼,将鱼肝生吃了下去。他还烤过几只像猫一般大的青蛙,可这种青蛙的腿比他吃过的所有蛙腿还要腥,也许是因为没加大蒜吧。

  他摘了一个类似芒果的果子,吃起来却淡而无味,吃完后嘴里还泛着一股霉味,接着他就一整天呕吐不止,并且全身发冷。他沿着老虎游过的小河前行,河面越来越宽阔,雨季给小河带来了丰沛的水量。他鼓起勇气做了一个竹筏。他记得从前曾经在饮水湖上驾驶过木筏,但比起用松木、钉子和绳索做木筏而言,用竹子和藤蔓做竹筏却要难得多,而且青竹比木头更重。竹筏有些漏水,不过这倒没关系,可是它差点儿就浮不起来。他知道,如果遇到陆路需要搬运时,他根本就无法搬动竹筏。

  随着河面渐渐变宽,水流也渐渐变缓,他发现河面上的蚊子越来越猖獗,他索性任竹筏随波漂流。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漂了几天,也不知何时感觉出自己在发烧——按他后来的说法,大概是在他望见小河两岸出现了稻田和水牛的时候吧!他记得有一天曾经向稻田里的几个女人挥手,她们看见他,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华力一看见稻田,就知道自己可能走错了方向,来到了缅甸腹地。缅甸的国土形状像一只拖着长尾巴的风筝。他现在距离日军占领的曼德勒比距离中国还要近。可华力这时正发着高烧,体温高达一百零五华氏度,只好迷迷糊糊地顺水漂流,有时甚至分不清河面和稻田。华力觉得奇怪的是,这里的男男女女都穿着长裙,可只有男人才包着头,并在头上顶着篮子似的东西,篮子外面还缠着色彩艳丽的丝绸。女人都不戴帽子,但许多人头发上却插着鲜花。不过这里的人不论男女都将头发编成辫子,他们似乎总在吃个不停。其实,他们只是在嚼槟榔,一个个牙齿黑黑的,嘴唇也像沾了血似的一片殷红,但那只是槟榔汁。

  他们把华力救起来,带进一所房子。那里的房子全部大同小异,都是以茅草铺顶、用竹子架高的平房。主人家的人都在门廊上吃饭。他们给他拿来茶和米饭,以及许多掺了咖喱的食物。每次一退烧,他们就让他吃“潘沙寇司”(鸡肉面)和“纳撒金”(咖喱鱼丸)。这两种食物的名称便是那对缅甸夫妻最早教他的土语,可他却误会了,以为“纳撒金”是男主人的名字。正是这位男主人把他从竹筏上背回家,扶他坐好,再由女主人喂他吃东西。那女人娇小玲珑,穿着一袭白衫。她丈夫想教华力讲更多的当地话,便摸着白衫,对华力说:“安姬丝”。华力便以为这是女主人的名字。她身上和整个茅草屋里都散发着棉布及柠檬皮的气味。

  “纳撒金”和“安姬丝”是一对善良的好人。华力笑着,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念着他们的名字,他们(“咖喱鱼丸”先生和“白衫”太太)也对他微笑。安姬丝浑身散发着乳酪杏仁饼的甜腻味和佛手柑的辛香气息。

  每次发烧时,华力的脖子与背部都感觉非常僵硬,而一旦退烧,呕吐、头痛、浑身发冷的症状就会随之消失,他也不再觉得恶心,可是却感到身体渐渐麻痹。最先是手脚麻木(韦尔伯·拉奇说是痉挛性麻痹),他的四肢僵直地瘫着,不能动弹。在两三个星期的时间里,他一直神志不清地胡言乱语,等到清醒过来,开始说话时,才发现已经口齿不清,吐字艰难。由于他的舌头和嘴唇颤抖个不停,吃东西也成了问题。而且,他还无法小便,村民们只好用粗糙的细竹管帮他导尿。

  他们还通过水路将华力四处转移。有一次,华力看见几头大象正将木材运出树林。他也经常看到乌龟、黑蛇,河面上还长满布袋莲,有时还飘浮着暗红色的槟榔汁,比华力尿液里的血色还要深。

  华力总是说:“纳撒金?安姬丝?”他在问,这对夫妻去哪儿了?虽然照顾他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他们似乎都能听懂他的意思。华力想,他们肯定是一家人。他问那些身材不高但长相清秀的男女:“我瘫痪了,是吗?”他们听了总是报以微笑。有个女人替华力把头发洗得干干净净,并梳得整整齐齐,然后那家人看着他的头发在太阳底下晒干,他的金发在阳光下泛着夺目的光泽,令他们惊叹不已。

  他们给了他一件长长的白衫,对他说:“安姬丝。”他想:哦,这是她送的!他们又拿一副黑色假发罩住他的金发,再编成辫子盘在头顶,还在上面插满鲜花。孩子们见了,忍不住咯咯窃笑。接着,他们又将他的胡子刮得光光的,刮得他脸上的皮肤火辣辣的发痛,连他小腿上的毛也被剃得精光,因为他身上穿的长裙可能遮不住他的小腿。原来,他们是要他男扮女装,好掩人耳目,以保安全。由于华力面容英俊,扮成女人反而比扮成男人更容易,而且,缅甸人理想中的女人本来就是胸部扁平。

  他们将一切都考虑得细致周到,遗憾的是,在用竹管帮他导尿时却有所疏忽:竹管有时不干净,又很粗糙,把他戳流了血,但主要是因为太脏而使得他的伤口发炎,发炎的后遗症致使他丧失了生育能力。韦尔伯·拉奇日后会说,他患的是附睾炎,而所谓附睾是一条弯曲而细小的精管,也就是精子离开睾丸后成熟的地方。当那条小精管发炎,也就是患附睾炎时,精子无法到达输精管。就华力而言,附睾炎永远地阻塞了他的精管。

  他们为他导尿是正确的,只是方法不得当。华力因为闭尿症而膀胱膨胀,除了替他导尿之外,他们别无选择。有时,华力也会想是否有更简便的方法,也会担心竹管是否干净。但由于言语不通,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问:“安姬丝?纳撒金?”

  几个月后,他听见了轰炸声,村民们对他说:“伊洛瓦底。”原来是日军在轰炸伊洛瓦底江沿岸的油田。于是,华力终于知道自己置身何处了,因为他也曾轰炸过那儿的油田。听见轰炸声之前,他们曾带他到曼德勒就医——当然,还是让他男扮女装。为了使他的肤色变深,他们在他脸上涂了一层咖喱酱,这使得他双眼刺痛。然而,只要近前细看,他那双蓝眼睛和贵族式的高鼻子却难以让他蒙混过关。他在曼德勒见到许多日本人。医生无法用英语向华力解释他的病情,只能简单地说一句:“日本B型蚊子。”

  “我被日本蚊子咬了吗?”华力问。他想:什么是B型蚊子呢?现在他排尿不再需要导管,可发炎却已经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

  等他听见伊洛瓦底江传来的轰炸声时,他的上肢已不再麻痹,双手又能活动自如了,双腿也不再痉挛,不过仍然瘫痪,是那种软弱乏力的瘫痪,而且呈不对称性:左腿比右腿更为严重。他的膀胱已毫无障碍,肠胃虽因吃多了咖喱会有所不适,但基本上没有问题。他自觉性功能也完全正常。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