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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荷马给拉奇医生写了一封信,说:“我和那姑娘就要回来了,她将生下我的孩子,所以这一次既不是堕胎,也不是生一个孤儿!”

  “一个有人要的孩子!”安琪拉护士叫道,“我们这儿就要出生一个有人要的孩子了!”

  “还可能是个不在计划之中的孩子!”韦尔伯·拉奇凝视着办公室的窗外,仿佛那儿的山坡已经耸立到了他的面前。他接着说:“而且,我猜他这趟回来,肯定会种上那些该死的果树。唉,他要孩子干什么?有了孩子以后,他怎么上大学、上医学院呢?”

  “韦尔伯,他什么时候说过要上医学院了?”爱德娜护士问。

  “我知道他会回来的!他本来就属于这儿!”安琪拉护士高兴地喊道。

  “是啊。”韦尔伯·拉奇答应着,一边不自觉地、有些僵硬地挺直脊背,站稳双腿,伸出手臂,手指微微张开,仿佛准备接过一件沉重的行李。爱德娜护士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猛然想起了三里瀑的那个胎儿:荷马曾经将那个死去的胎儿摆弄成那种姿势,就像在哀求什么……

  荷马对奥莉芙说:“我得离开一段时间,尤其是圣诞节又快到了,我想起了许多往事。有些事情和一些人让我放心不下。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忽略了他们,我是说圣克劳兹那儿的人。那儿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他们的需要也始终没变。由于目前在打仗,大家都在为战争出力,我想,圣克劳兹更是被人们忘到了九霄云外。再说,拉奇医生年纪大了,我回去可以帮更多的忙。现在收成结束了,我在这儿基本上是无所事事,可圣克劳兹却总有做不完的事情。”

  “你真是个好小伙儿。”奥莉芙说,荷马却低下了头,想起《简·爱》中罗切斯特先生对简·爱说的话:

  “一个人受到引诱要去做坏事的时候,应该害怕悔恨。爱小姐,悔恨是生活的毒药。”

  这是十一月初的一个清晨。在观海果园的厨房里,奥莉芙头发不整,脸上也脂粉未施,端坐在厨房的餐桌旁。灰蒙蒙的晨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泛灰的脸上,荷马忽然觉得华辛顿太太苍老了许多。她拎着茶袋的棉线绕住茶袋,想挤出里面的茶水。荷马怔怔地看着她青筋暴露的手背。她一向烟抽得太凶,每天早上都咳个不停。

  “坎蒂会跟我一块儿去。”荷马说。

  “坎蒂是个好姑娘,”奥莉芙说,“你们真是一心为别人着想,自己本来可以过得舒舒服服,却愿意去照顾和陪伴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儿。”奥莉芙用力扯着缠在茶袋上的棉线,荷马担心茶袋会破成两半。她的语气一本正经,就像是在颁奖典礼上致辞,表扬某人值得嘉奖的英勇行为。她强忍住咳嗽,一边不停地扯着茶袋的棉线,茶袋终于被扯破,几片茶叶溅到了她面前那只鸡蛋的蛋黄上。那只鸡蛋煮得很嫩,放在一个瓷蛋杯里,一口都没有动过。(荷马曾经把那个蛋杯当成了烛台。)

  “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感激不尽。”荷马说。奥莉芙·华辛顿只是摇摇头。她抬起下巴,肩膀和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荷马又说:“华力的事我真的很难过。”奥莉芙听见这话喉咙轻颤了一下,但她颈部的肌肉却紧绷着。

  “他不过是失踪了而已。”奥莉芙说。

  “没错。”荷马说着,伸出手去放在奥莉芙肩上。她一动不动,很难看出荷马的手对她到底是安慰还是负担。片刻之后,她侧过头来,把脸贴在他手背上,两人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仿佛在摆姿势让人作画,又好像为了让摄影师等到奇迹出现,等到十一月的阳光露出脸来。

  奥莉芙坚持要他开那辆白色的凯迪拉克回去。

  雷对荷马和坎蒂说:“我想,你们俩在一起对彼此都有好处。”可荷马和坎蒂对他的话中之话却反应平平,雷蒙不免有些失望。当凯迪拉克缓缓驶离养虾池的停车场时,雷在后面高声喊着:“你们要好好开开心心!”但他怀疑他们根本没有听见。

  有谁去圣克劳兹是为了开心呢?

  荷马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并不是真的被领养了,所以并没有真正背叛华辛顿太太,而且,她也从没说过要当我的母亲。尽管如此,他和坎蒂一路上还是默默无语。

  他们开车向内陆驶去。越往北走,路旁树木的枝叶越见凋零。途经斯考希根时,天空飘起了小雪,放眼看去,地面就像是一张胡子拉碴的老人脸。在经过布兰查德、东摩克西和摩克西角的一路上,雪下得更大。到达万亩地时,由于有棵大树拦住了去路,他们被困住了一个小时。那棵树横在路上,树身满是积雪,看上去犹如一只倒在地上的恐龙。大鹿河、米舍利角以及汤穆希根等地也是大雪纷飞,路面上积雪很厚,铲雪车铲出了一条条深沟,沟旁的积雪像两堵高墙,挡住了附近的房舍,只是因为烟囱里冒出的烟,以及铲雪车铲出的小径上留下的狗尿,他们才能看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奥莉芙、雷和米尼把自己攒下的汽油票给了他们。他们想,到时候,如果偶尔想离开圣克劳兹去附近转转,有辆车会更方便,因此才决定驱车前去。直到抵达一个叫“黑急流”的地方时,由于积雪太厚路面打滑,荷马不得不在后轮装上防滑链,他们这才明白,冬天开车上路可真是难上加难,而现在不过是初冬而已。

  如果他们事先请示一下拉奇医生,他肯定会告诉他们不要开车,以免白费力气。他还会告诉他们,人们来圣克劳兹,可不是为了偶尔去附近转转。他会向他们建议说,如果想开心,完全可以搭火车去三里瀑。

  由于路况不好,天色也越来越暗,并且从艾伦维耳开始一直在下雪,当他们抵达圣克劳兹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凯迪拉克爬上女孩部旁边的山坡时,车灯照出了两个女人的身影,她们正下山朝火车站走去。看见车灯,她们连忙转过脸去。两个人都步履蹒跚,一个没有围围巾,另一个没有戴帽子。在车灯映照下,一片片雪花在闪闪发光,仿佛那两个女人在往空中抛撒钻石。

  荷马停下车,摇下车窗玻璃,对她们说:“我捎你们一程好吗?”

  “可我们的方向相反。”一个女人说。

  “我可以掉头!”他对她们喊道,但她们没有理会,只顾往前走去。荷马便只好将车径直开到男孩部的医院门口,然后关掉车灯。此时,在诊疗室窗前的灯影下,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这情景就与当年他从华特维尔的德勒帕家逃回圣克劳兹时一模一样。

  关于荷马和坎蒂的住宿问题,拉奇与两位护士还互不相让地争辩了一番。拉奇认为坎蒂应该住在女孩部,而荷马则可以跟别的男孩一起睡他的老地方,可两位护士对此极力反对。

  爱德娜护士说:“他们是情侣,当然应该睡在一起!”

  “嗯,他们显然一起睡过,”拉奇说,“可这并不表示他们在这儿也该睡在一起。”

  “荷马说过以后要娶她。”爱德娜护士说。

  “那是以后。”拉奇咕哝道。

  “我觉得这儿能有两个人睡在一起也很好。”安琪拉护士说。

  韦尔伯·拉奇说:“依我看,就是因为有太多两人睡在一起的情况,才把我们忙得团团转。”

  “可他们是情侣啊!”爱德娜护士愤愤然地重申道。

  最后,还是两位护士做主,将荷马和坎蒂安排在女孩部一楼的一个房间里。里面有两张单人床,至于两张床怎么摆放,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葛洛根太太说,她喜欢女孩部里有个男人,因为偶尔有女孩子抱怨外面有人偷窥或在那儿晃来晃去,现在夜里有个男人在就好多了。

  “何况,”葛洛根太太说,“我在那儿孤零零的,你们却有三个人!”

  “可我们也是分房而睡呀!”拉奇医生说。

  “得了,韦尔伯,”爱德娜护士说,“这可没什么好得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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