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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


  在观海果园的苹果酒屋里,老鼠们缩成一团,而荷马与坎蒂也紧拥在一起,动也不动。一方面,因为床太窄,他们只有互相搂抱着才不至于从床上滚下来;另一方面,为了这一刻,他们已经等候太久,期待太久。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对双方而言,这个事实蕴含着极大的意义,他们分享着彼此心底的情爱与忧伤。如果不是内心多少接受了华力已死的想法,他们绝不会让这一刻发生,而想到华力可能不在人世,他们在面对这一刻时,又抑制不住沉重肃穆的心情。所以,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一般恋人做爱之后那种陶醉喜悦、无忧无虑的神色。

  荷马把脸埋在坎蒂的头发里,静静地躺着。他仿佛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才真正抵达白色的凯迪拉克的目的地,仿佛觉得华力还在驾车带着他和坎蒂离开圣克劳兹,华力似乎还在支配着一切。华力真是个慈善家,把他安全地带领到这片安详的园地。他的头轻贴在坎蒂的太阳穴上,感觉到了她脉搏的跳动。这有节奏的跳动一如白色的凯迪拉克在行驶时车轮发出的沙沙声,轻抚着他的心灵——正是华力驾着凯迪拉克,把他救出了那座他一经出世便置身其中的牢笼!泪水滚下了荷马的脸颊。如果有可能,他一定要向华力表达谢意。

  如果他在黑暗中能看见坎蒂的脸,一定会明白,此时此刻,她的心有一半仍在缅甸上空寻觅。

  他们静静地躺了很久。突然,有只胆大的老鼠悄悄钻出来,从他们光溜溜的腿上一窜而过,把他们吓了一跳。荷马猛地撑起身,跪在床上,过了片刻才意识到,他已经将安全套及全部的精液留在了坎蒂体内——这正是韦尔伯·拉奇在“使用安全套的常见错误”中所列的第四条。

  “哎呀!”荷马惊叫一声,连忙伸出右手,极其敏捷而熟练地用食指和中指将安全套抽了出来。尽管他眼疾手快,还是不免担心为时已晚。

  荷马连忙详细地指导坎蒂如何冲洗,她却打断了他的话,说:“我想我知道怎么冲洗,荷马!”

  于是,他们期待已久、全心营造的激情初夜,就在事后防止怀孕的仓促无措中宣告结束。人们通常都是这样,既要享受性爱的快乐,又必须避免怀孕的可能。

  荷马与坎蒂吻别时,再一次对她说:“我爱你!”坎蒂的回吻中既有热情,又有懊恼,在握着他的手时,她也带着欲拒还迎的意味。荷马在养虾池后的停车场驻足片刻。周围一片寂静,只听见虾池中的换气装置在不断地将新鲜氧气输进池水里,以维持龙虾的生命。停车场里弥漫着海水与机油的气味,傍晚的燥热已经消退,从海面上飘来了阵阵潮湿而清凉的雾气。此时已不见无声的闪电,那微弱的闪光也不再照亮大西洋的海面。

  荷马这一生似乎总是在耐心等待,顺其自然,如今,又多了一件事情需要他耐心等待,顺其自然了。

  七十多岁的韦尔伯·拉奇是缅因州最擅长耐心等待、顺其自然的大师。此刻,他正又一次盯着诊疗室天花板的满天星斗出神。乙醚所带来的快乐之一,便是能够偶尔将吸食者带到某种可以俯视自己的境地,拉奇医生因此得以在远方对着自己的影子微笑。这天晚上,他在为口齿不清的小科波菲尔祝福,恭喜他被人领养。

  “让我们为小科波菲尔祝福吧,”拉奇医生说,“小科波菲尔找到了一个家。晚安,科波菲尔!”

  在吸乙醚后的恍惚之中,拉奇医生觉得只有这一次的祝福带着欢快的色彩,孩子们甚至齐声附和,仿佛拉奇在指挥着一个天使合唱团,快乐地用歌声为科波菲尔送行。可事实远非如此。科波菲尔在院中深受小孤儿们的喜欢,他已经成了安琪拉护士所说的“灵魂人物”。虽然他说话口齿不清,但他性情随和,只要有他在场,其他孩子就会高高兴兴,相处融洽。这天晚上,当拉奇医生向科波菲尔道晚安以及道别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响应。科波菲尔的离去尤其使拉奇医生伤感,因为科波菲尔不仅是这里最后一个由荷马取名的孩子,而且是唯一认识荷马的孤儿,他的离去进一步冲淡了荷马在圣克劳兹的痕迹。(第二个由荷马接生及命名的孤儿小史蒂福兹,已在此前被人领养了。)

  所幸拉奇医生还有乙醚的安慰!正是在乙醚的帮助下,他才改写了圣克劳兹的历史。也许一直是因为乙醚的作用,他才产生了那股为富兹·史东改写人生的冲动。在吸乙醚后的恍惚之中,拉奇曾多次搭救过华力·华辛顿:他看到爆炸后的飞机重新组合完好,飞回天空;降落伞张开了,缅甸的微风将华力缓缓送往中国大陆;他看到华力在空中安然地飞翔,一路上丝毫不受日军、丛林猛虎、毒蛇以及各种可怕的亚洲疾病的侵扰;他还看到中国人都为他英俊高贵的相貌、为他俊美面庞上流露的贵族气质所倾倒;后来,中国人帮助他找到了基地,他终于返回家园,回到女友身边——这正是拉奇迫切希望的结果。他希望华力回到坎蒂身边,因为只有这样,荷马才可能重返圣克劳兹。

  华力的飞机被击落近三个月后,观海果园的收成季节开始了,而坎蒂也发觉自己怀了孕。毕竟她有过经历,清楚怀孕的迹象,荷马自然更是不在话下。

  这一年的临时工全是杂牌军,其中有许多家庭主妇和战争新娘。由于缺乏经验,她们常常从果树上掉下来。另外,因学校停课而休学的学生也助了一臂之力——在一九四几年,连苹果收成也被看成是为战争出力的一部分。奥莉芙让荷马负责那群中学生,那些孩子总是粗枝大叶,经常把苹果碰伤,所以荷马忙得焦头烂额。

  坎蒂也在苹果市场干活。她常常恶心呕吐,可她对奥莉芙解释说,她可能是受不了附近开来开去的农用车辆排出的柴油味和废气。奥莉芙说,没想到汽车修理工和龙虾工的女儿对刺鼻的异味也会这么敏感。她建议坎蒂去果园摘苹果,说那样可能会舒服一些,而坎蒂却说,爬树会让她头昏。

  “我没想到你这么娇弱。”奥莉芙说。在往年的收成时,奥莉芙一般比较清闲,她很庆幸今年能这么忙碌。可今年的收成却让荷马想起了初学游泳时练习踩水的情景,坎蒂和奥莉芙都教过他练习踩水,奥莉芙称之为“原地游泳”。

  荷马对坎蒂说:“我现在就是在原地游泳,目前收成正忙,我们不能离开奥莉芙。”

  “如果我拼命干活,说不准会流产的。”坎蒂说。

  荷马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

  “如果我不希望你流产呢?”他问。

  “如果什么?”坎蒂问。

  “如果我要你嫁给我,把孩子生下来呢?”荷马问。

  他们站在包装车间传送带的顶端。在坎蒂的另一侧,一排女工正忙着将苹果按大小等级分类装箱,将品质较差的淘汰出来榨汁。坎蒂专门选择了顶头的位置,因为这里靠近门口,比较通风,可她还是不住地反胃干呕。

  “我们得耐心等待,顺其自然。”她一阵干呕之后说。

  “我们的时间有限,不能等太久。”荷马回答。

  坎蒂说:“最起码得等到一年之后,甚至更久,我才能嫁给你。我真的很想嫁给你,可是奥莉芙怎么办?所以我们只能耐心等待。”

  “可孩子不能等。”荷马说。

  “你我都明白可以上哪儿去把孩子拿掉。”坎蒂说。

  “或者把它生下来,”荷马说,“那也是我的孩子。”

  “谁也不知道我怀孕了,我怎么可能生孩子?”坎蒂说着,又干呕起来。这时,胖朵特走了过来,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荷马,看见年轻小姐呕吐,你只会站在一旁发呆吗?”胖多特问道。接着,她伸出胖胖的手臂搂住坎蒂的肩膀,说:“不要站在门边,亲爱的,你到另一头去,那儿只有苹果味,机器的油味都是从门外飘进来的。”

  “待会儿见。”荷马支支吾吾地对她们说。

  “荷马,任何人都不喜欢在异性面前呕吐的。”胖朵特告诉他。

  “没错。”荷马答应着。他是个孤儿,现在即将做父亲了。

  缅因州的人都明白,有些事情心里清楚就行,用不着说出来。尽管没有人说坎蒂怀孕了,可这并不表示他们都不知情。他们都认为,小伙子会给姑娘惹麻烦,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至于两人打算怎么办,完全是他们自己的事;如果他们想听听别人的意见,就应该主动开口。

  韦尔伯·拉奇在《圣克劳兹简史》中写道:“如果你是孤儿,你会怎么选择?是把孩子生下来,让它成为孤儿,还是干脆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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