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苹果酒屋的规则 | 上页 下页 |
| 一三〇 |
|
|
|
机长和通信员一连五天没有进食,只有在下雨时(丛林里经常下雨),他们才用棕榈叶接些雨水喝。至于其他的水,他们一滴也不敢沾。有时,他们好像在一些水坑里看见了鳄鱼。机长一路上多次看到蛇,但他始终没有吱声,因为通信员怕蛇。机长则害怕老虎,甚至好像还看见了一只,可通信员说,他们只不过是听见了一只或几只老虎的吼声,要不就是同一只老虎的几声吼叫。机长说,有只老虎一连跟踪了他们五天。 他们说,由于蚂蝗的骚扰,他们简直是筋疲力竭。茂密的枝叶虽然使雨声显得格外嘈杂,却也为他们遮挡了大雨,所以雨水没有直接淋在身上。不过,雨点仍然不断地从湿漉漉的枝叶滑落,滴在他们身上。即使雨势稍停时,阳光也无法穿透丛林照到地面,原本在雨中十分安静的鸟儿,这时便放声齐鸣,音量甚至盖过了雨声,它们似乎在抓紧机会,抗议这恼人的雨季。 机长和通信员不知道华力和副驾驶的下落,直到第五天,他们才与副驾驶相遇。副驾驶比他们早一天抵达一处村落,身上的血几乎被蚂蝗吸干,因为他单身一人,有些蚂蝗吸在他双手够不着的地方,没有人能帮他用烟头对付它们。当他抵达那处村落时,背上的蚂蝗已经成堆,村民们把雪茄模样的竹棍一头点燃,熟练地帮他除掉了那些吸血虫。这些村民是缅甸人,都十分友善,虽然不会说英语,却明白地表示,他们厌恶日军的侵略行径,还知道通往中国的路线。 可华力到底在哪儿呢?副驾驶降落在一片硬木树丛中,随后,他还经过大片竹林,每根竹子都跟男人的大腿一般粗,他不得不挥刀乱砍,才能开拓出一条小路缓缓前进。最后,他的刀刃已经钝得和刀背没有两样。 村民们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就这样待在村子里等华力会很危险。几位村民自告奋勇要带领副驾驶、机长和通信员前往中国。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用黑莓汁把皮肤涂黑,又在头发上插满兰花,以免被认出是白种人。 他们徒步跋涉了225英里,为时20天,没有烧火做过一顿饭。直到行程结束时,他们才发现因为经常下雨,随身携带的大米已经发霉。机长说自己得了便秘,副驾驶也说得了痢疾快要死了,而通信员在20天的旅程中,一连15天轻度发烧,排出的粪便呈颗粒状,像兔子粪似的,而且他头上还长了一大片金钱癣。每个人都瘦了40磅左右。 他们好不容易抵达美军在中国的基地后,每个人都进医院躺了一个星期,然后又乘飞机返回印度。到印度后,副驾驶再次进了医院,以诊治他的阿米巴痢疾——谁也说不清他的具体病因。机长的结肠出了毛病,也不得不住院接受治疗。通信员则带着满头的金钱癣重返岗位。他在给奥莉芙的信中写道:“我们在中国进医院前,院方将我们身上的物品全部收了起来,出院时才一股脑儿还给我们,里面竟然有四个指南针!我们只有三个人,居然有四个指南针!毫无疑问,我们在跳伞时,不知是谁带走了华辛顿上尉的指南针!”在通信员看来,降落在缅甸丛林那种鬼地方,如果没有指南针,倒还不如跟着飞机坠毁呢! 一九四几年的八月,缅甸正式向英美宣战。坎蒂对荷马说,她需要另找一个地方独处。有过多少次,她曾与华力并肩坐在码头上,可如今,只要坐在这里,她就忍不住想纵身跳进海里。即使有荷马陪伴,也驱不走她内心的忧伤落寞。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荷马告诉她。 他想,奥莉芙的话也许没错,他们将苹果酒屋打扫得干干净净,不会是白费力气。每逢下雨,坎蒂就会坐在里面,静听着雨点敲打铁皮屋顶的叮咚声,一边想:丛林里的雨声是和这里一样,还是声音更大?酒屋里发酵的苹果散发出微甜的腐味,是否也像丛林地面上那种浓浓的腐败气息?遇上天气好时,坎蒂就坐在屋顶上,偶尔也让荷马陪在那儿给她讲故事。可能是因为看不见费里斯转轮,也没有罗斯先生在一旁讲解费里斯转轮的灯光为何熄灭,荷马便得以毫无保留地向坎蒂倾诉一切。 这年夏天,韦尔伯·拉奇又一次提笔给罗斯福总统及夫人写信。此前,他已经多次给他们写过信,但往往是在吸乙醚之后神志不清的状态下提笔的,所以事后总是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真的写过信,还是只是一种幻觉。每次写信,他都是同时给总统及夫人各写一封。 他的信开头通常是“亲爱的总统先生”和“亲爱的罗斯福夫人”,不过,有时他也会比较亲昵地称呼“亲爱的富兰克林·迪拉诺·罗斯福”,有一次甚至对第一夫人直呼其名:“亲爱的艾莉诺”。 可这年夏天,他对总统用了一种极为平常的称呼,免去了“亲爱的”三个字,而只是“罗斯福先生”。他写道:“我知道您一定为这场战争忙得不可开交,可我对您的人道主义精神非常有信心,您曾立志要帮助穷人,帮助那些被人遗忘的弱者,尤其是孩子……”而在给罗斯福夫人的信中,他则写道:“我知道您丈夫目前十分繁忙,但也许您可以提醒他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因为这件事情关系到妇女的权益,还关系到那些不受欢迎的孩子的痛苦……” 诊疗室的天花板上星光闪烁,拉奇有些头晕目眩,于是信中的内容开始词不达意,语气也渐趋激烈。 “有些人口口声声对我们说,要保护未出世的孩子的生命,可是在那些孩子出世之后,这些人却对他们漠不关心,而唯独关心自己的利益!有些人口口声声爱护未出世的灵魂,却不肯对穷人献出丝毫爱心,不肯对那些不受欢迎的孩子及受迫害者伸出援助之手!他们对遭人嫌弃和备受虐待的孩子不闻不问,却对女人腹中的胎儿关怀备至,这怎么可能是真心的关怀?他们谴责那些意外怀孕的妇女,谴责穷人,倒像是穷人自甘贫穷似的!但是,有一种办法可以让穷人自助,那就是控制他们家庭的人口。我认为,人们应该有选择的自由,这不仅符合民主精神,更符合我们的美国精神! “你们夫妇两人是美国人民心目中的英雄,至少是我个人心目中的英雄!你们怎么可以容忍这种有违美国精神、有违民主精神的堕胎法?” 拉奇医生这时早已停笔,只是在诊疗室里慷慨激昂地口头陈词。爱德娜护士来到诊疗室门外,轻叩着门上的毛玻璃。 只听见韦尔伯·拉奇大声吼道:“如果社会谴责那些意外怀孕的女人,那这也叫民主社会吗?那我们算什么东西?是猴子吗?如果您期望人们对自己的子女负责,那就得给予他们选择要不要生育的权利!你们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们不但是疯子,而且简直就是怪物!”拉奇的声音越来越大,爱德娜护士连忙走进诊疗室将他推醒。 她说:“韦尔伯,别这么大声嚷嚷,会给孩子们听见的,还有那些母亲们,你会让每个人都听见的!” “根本就没人听见,”拉奇医生说。爱德娜护士发现他脸部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抽搐,下唇耷拉着,显然是还没有从乙醚中苏醒。“总统从来不给我回信。”拉奇对爱德娜护士诉苦叫屈。 “他很忙,”爱德娜护士回答说,“也许根本就没有看过你的信。” “那艾莉诺呢?”他问。 “什么艾莉诺?”爱德娜护士感到茫然。 “难道她也没看过我的信吗?”拉奇说话时带着孩子似的哭腔。爱德娜护士轻轻拍着他那布满褐色斑点的手背,安慰着他。 她说:“罗斯福夫人也很忙,不过我相信她会抽空给你回信的。” “都已经好多年了。”拉奇医生嘀咕着,一边转头面对墙壁打起盹来。爱德娜护士任由他保持那种姿势休息了一会儿。她很想伸出手去抚摸他,很想替他拂开额前的头发,就像无数次安抚孩子们那样,可她克制住了内心的冲动。他们真的返老还童了吗?难道真的像安琪拉护士所说的那样,他们彼此变得越来越相像,连外表也大同小异吗?初到圣克劳兹孤儿院的人甚至会以为他们是一家人。 她正在出神,安琪拉护士冷不防闯了进来,让她吃了一惊。 “咦,用完了吗?”安琪拉护士问爱德娜护士,“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订过整整一箱的!” “一箱什么?”爱德娜护士问。 “红药水呀,”安琪拉护士懊恼地答道,“我要你帮我拿点红药水的,现在产房里一滴也没有了!” “哎呀,我忘了!”爱德娜护士急得哭了出来。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