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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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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莉芙·华辛顿从小就在滴着冰水的运蛤蜊的车边卖蛤蜊。她母亲莫德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总是把家里厨房的台子挤得满满当当。她将一面破化妆镜放在砧板上,把它们一同塞在一个角落里,而她整天关心的化妆品也与随手乱放的蛤蜊混在一堆,她唯一的烟灰缸是一块大蛤蜊壳,她的腮红瓶上偶尔还沾着黑色的蛤膜。她死于肺癌,那时奥莉芙还在上高中。 艾莉丝嫁给华莱士·华辛顿后,专门到哈斯海芬市公所申请改名为奥莉芙。这本来只是一种个人喜好而且并不违法的举动,做起来也轻而易举,因为只需要改动两个字母①。但当地人却一直拿她的新名字打趣,总是挂在嘴上念来念去,就像含着一枚让人难受的橄榄核一样。背地里,许多人还是喊她艾莉丝·毕恩,只有她哥哥贝基才会当面喊她艾莉丝,其他人表面上仍尊重她的意愿,称她为奥莉芙。大家一致认为,尽管她嫁给华辛顿,摇身一变成了阔太太,却仍然不配与华莱士平起平坐。 ﹛①她的英文名原为Alice,改名为Olive,意为橄榄。﹜ 华辛顿是个风趣开朗、慷慨和善的人。他对奥莉芙一往情深,欣赏她的一切,包括她的灰眼珠、金头发,以及那口在大学里学来的新英格兰腔(海芬俱乐部的人经常模仿这种口音)。奥莉芙得感谢她的哥哥贝基,因为贝基挖井赚了不少钱,她才得以上大学,学到了那种文雅的口音,否则,她恐怕也不可能得到华辛顿的青睐。也许是出于感激,奥莉芙才能忍受贝基大呼小叫地喊她艾莉丝,甚至忍受他三天两头来观海果园。贝基每次来,皮靴上总是沾着挖井工特有的从地底下带回来的污泥。他穿着皮靴闯进闯出,还张口闭口叫她“宝贝艾莉丝”,她总是强忍着不皱眉头。夏天天气炎热时,他常常衣服也不脱,就跳进她家清澈见底的游泳池里,把池水溅得老高,池边留着那双脏兮兮的靴子。他就像一个脏孩子弄脏浴缸似的,会把游泳池边沾得满处是泥。 奥莉芙·华辛顿虽然摆脱了当艾莉丝·毕恩的苦日子,但华莱士却有个大缺点。诚然,他是个百分之百的绅士,在海芬俱乐部调侃共和党人时,也常常令人称赞;他还十分照顾手下的员工,出资为他们购买健康保险,而当时的大多数农民还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而且,他还喜欢摆派头,观海果园里所有的农用车及自用车上都镶着他个人的大红苹果标志。尽管如此,华莱士却有一个缺点:他整天都是醉醺醺的,并且像个孩子似的特别好动,没有片刻安宁。因此,哈斯海芬和哈斯洛克的人一致认为,他肯定不是个理想的伴侣。 他常常在“海芬俱乐部”醉态毕露。有一次,他想调整球网的高度,却怎么也调不好,不由得火冒三丈,居然掏出身上的折叠刀割破了球网。还有一次,一位姓德里伦伯尔的老医生突然中风,他竟然借着酒意把老头儿扔进游泳池的浅水区,据他后来说,是要让老头儿“清醒一下”。结果,老医生雪上加霜,差点儿被淹死,而德里伦伯尔家的人一气之下退出了俱乐部。在自己的果园里,华辛顿也是大出洋相:他曾经开着那辆乳白色的凯迪拉克轿车,与一辆载有五百加仑农药的喷药车迎面相撞,结果连人带车被溢出的农药喷得到处都是,不仅腿上因此长满红疹,轿车上深红色的皮椅也留下了大片无法去除的白印。还有一次,他喝得糊里糊涂,却坚持要开艾拉·提克姆的拖拉机,当时车斗上装有蜂蜜和蜂箱,不料在饮水路和戴伊路的交叉路口翻了车,车上的货物被掀了个底朝天,几百万只恼怒的蜜蜂一拥而出,不仅蜇得他自己鼻青脸肿,就连当时正在戴伊路的果园干活的埃弗利特·塔夫特、他的妻子朵特以及朵特的小妹妹黛布拉·培迪格鲁也没能幸免。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坚信他对奥莉芙忠贞不贰,也有刻薄的人说,他一天到晚醉醺醺的,根本不可能在外面拈花惹草,说不准连奥莉芙都应付不过来。不过他起码应付过她一次,他们有了一个儿子。一九四几年时,这个儿子刚满二十岁,长得和父亲一样英俊魁梧,风度翩翩,却有一双母亲那样的灰眼睛,不过他的金发泛着黄褐色,而不像母亲的微微泛灰,他甚至连讲话都带着一点母亲的新英格兰腔调。华莱士·华辛顿的儿子也叫华莱士,由于他特别讨人喜欢,大家都亲热地叫他华力。自从有了华力,大家便称华辛顿为老华。久而久之,连奥莉芙和华力也管他叫老华了。 这只是有关哈斯海芬及哈斯洛克社交圈的一些简略情况,如果拉奇医生对这两地的认识仅限于此,他也许不会让荷马·威尔士到那儿去,他不难预想荷马的生活会变得复杂起来。一个孤儿哪儿懂得什么等级意识和闲言碎语?但韦尔伯·拉奇觉得哈斯海芬与哈斯洛克这两个小城的名字非常动听,而在乙醚的作用下则更是如此。 如果拉奇医生能有时间观察一下老华,他也许能看出老华受到了冤枉。当然,他的酒是喝多了点儿,但许多喝酒的人都这样。老华并不是酒鬼,他有明显的阿尔茨海默病症状,拉奇医生应该看得出来。阿尔茨海默病是一种渐进式的脑功能综合征,又称为早老性痴呆征,患者会出现智力衰退、记忆力减弱等症状,中年患者可能会迅速衰老,不出几年,这些症状会越来越严重,最终导致患者死亡。与此同时,这种病还包括情绪不稳、过分好动,以及判断力失常等症状。然而,尽管哈斯海芬的居民自认聪明,对酗酒与阿尔茨海默病之间的区别他们却一无所知,反而深信自己已经将华辛顿全家了解得一清二楚。 同样,他们也错估了奥莉芙·华辛顿,她能成为华辛顿太太绝非偶然。为了摆脱贫困,也许她曾费尽心机,可她懂得工作的意义。她目睹货车上的冰块迅速融化,深知蛤蜊的保鲜时间非常有限,因此懂得掌握时机,追求利益。她一眼看出丈夫是理财能手,对经营果园却是外行,于是自告奋勇地承担起管理果园的责任。她仔细观察那些工头,对能力强的人予以加薪鼓励,对无法胜任的干脆辞退,然后又雇了一批年纪较轻、踏实肯干的工人。对那些她感到满意的工人,她不仅亲自烤苹果馅饼招待他们的家人,还把做法传授给他们的妻子。她在苹果市场架了一座烤箱,很快就可以一次烤出四十八个苹果馅饼,与原来的苹果酒和苹果冻一起摆在柜台上出售,从而在苹果收获季节又多做了不少生意。她还加倍赔偿艾拉·提克姆被老华打翻的蜂箱,没过多久,她的柜台上又推出了新产品——苹果花蜜。她甚至到大学里学习授粉技术以及果树栽培知识,对于灭鼠、剪枝、间苗、喷洒农药的各种窍门,她了解得比工头们还清楚,于是又回过头来指点那些工头。 奥莉芙的脑海中不时浮现出她母亲默然无语的形象:莫德映在小化妆镜里的容颜逐渐衰老,整个人困在蛤蜊堆中,烟灰在蛤蜊壳里越堆越高,然后掉到蘸有化妆品的小棉球里——那些化妆品与她哥哥贝基的脏皮靴颜色相同。想到这些,奥莉芙就进一步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她清楚自己已经摆脱贫困,并为观海果园创造了可观的效益。她将果园从漫不经心的丈夫手里接管过来,帮他经营得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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