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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拉奇摸索着从漆黑的楼梯上走了下来,刚迈出公寓大楼,便踩在一棵烂莴苣上,感觉就像踩到了新生儿软软的头骨,心里很不是滋味。接着,他又听到一声凄厉的猫叫(不过这一次没有当成是婴儿的哭声)。他抬起头,正好看见什么东西从立陶宛人家里的窗口飞了出来,便急忙闪到一边。那东西落在他的面前,显然是冲他而来。他想,不知道自己怎么冒犯了这些可怜的人,也许与立陶宛人的风俗习惯有关吧。他低头一看,不由得吓了一跳,原来从窗口飞出来的是那只猫,已经当场毙命了!不过他也没有太过震惊,刚才那一瞬间,他还以为掉下来的是婴儿呢!哈佛医学院的妇产科教授曾经讲过,“新生儿的身体柔韧度高得惊人”,他还知道,猫的身体柔韧度也非同寻常,可他发现这只猫并没有幸免于难。

  拉奇后来写道:“在圣克劳兹,我常常对波士顿妇产科医院南区分院心存感激。”他是指要感谢那些孩子以及他们给他的感受:他将他们迎接到人世的短暂过程,也许是他们人生旅程中最为安全的一段经历;他还要感谢南区的妓女,她们常常使他回忆起伊姆丝太太带给他的痛苦礼物。每次看到那些妓女,他就会想起显微镜下的病菌,而一想起那些病菌,就忍不住需要乙醚的温暖抚慰:只要吸一点点,打个盹儿就行。拉奇医生既不抽烟,也不喝酒,但偶尔精神不济时,便需要乙醚提提神。

  一天晚上,拉奇正在波士顿妇产科医院南区分院打盹儿,有位同事突然通知他有急诊,并且该他值班。尽管那女人比他们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而且苍老了许多,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伊姆丝太太。当时她惊恐万状,又痛苦至极,连呼吸都困难,所以当护士小姐问她的姓名时,她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听起来像叫床似的。”拉奇医生代为回答。

  不知道伊姆丝太太是不是也马上认出了他,不过即使认出了,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她全身冰凉,脉搏跳得很快,腹部犹如拳头握紧时的指关节一样又硬又白。拉奇没有发现临产的征兆,也听不见胎儿的心跳。想到胎儿,拉奇眼前立刻出现了伊姆丝太太那个闷闷不乐的十几岁的女儿,她们的相貌应该有几分相像吧?那女孩如今有多大了?他随即又意识到,她实际上还是跟他自己年龄相仿。他马上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伊姆丝太太的身上,诊断出她是腹内出血,决定等做好输血准备后,便为她实施手术。

  “伊姆丝太太?”他轻轻地叫着,一边观察她是否还认得出自己。

  “你父亲好吗,韦尔伯?”在正要动手术之前她问道。

  她的腹腔内到处是血,他一边用纱布吸着,一边寻找出血的伤口,很快便发现她的子宫后部有一道长约六英寸①的裂口。他为她做了剖腹产手术,取出了一个死胎,胎儿那皱巴巴的、带着轻蔑神情的小脸,使他不由得又想起那个抽雪茄的女儿。他很纳闷,不知道伊姆丝太太这一次为什么只身来医院。

  ﹛①英寸,英制长度单位,1英寸约为2.54厘米。﹜

  事情到此地步,年轻的拉奇医生觉得要尽自己的责任。尽管手术台上的这个女人勾起了他不快的回忆,使他想起从她那儿染上的、刚刚才治愈的疾病,他仍然觉得自己有能力帮助这位急诊病人。可是,当他正要为伊姆丝太太缝合子宫的伤口时,才发现针线都不管用了,她子宫的组织已经和乳酪一般松软。想想看,在乳酪上缝线会是什么感觉!因此,他别无选择,只得将子宫切除。输过血后,伊姆丝太太的情况似乎相当不错,这倒是很出乎拉奇的意料。

  第二天早晨,他与一位资深的外科医生谈起这个病例(波士顿妇产科医院南区分院要求妇产科医生必须具备外科经验,拉奇就曾经在麻省综合医院的外科实习过)。那位外科医生与拉奇一样,对伊姆丝太太的子宫一碰就碎也感到大惑不解,甚至那个裂口也让人觉得奇怪。她以前没有做过剖腹产,不可能是老伤口迸裂。再说,胎盘是吸附在裂口对面的子宫壁,所以不可能是因为排出胎盘而拉伤,而且子宫里面也没有肿瘤。

  在手术后的四十八小时里,伊姆丝太太的情况一直很好,听说韦尔伯的父母已经去世,她还安慰了他一番。“当然啦,我与你母亲素不相识。”她用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说。接着,她再一次要求韦尔伯守口如瓶,韦尔伯连忙向她保证,决不会说出有损于她名誉的话来(实际上,正是为了她的名誉,他才没有告诉那位外科医生,他怀疑她的病情可能是因淋病而起)。他在脑海里飞快地想着:不知道伊姆丝太太此时此刻会用哪个故事来保护她的名誉?她到底是在波特兰还是在波士顿过着体面生活?抑或是换了一个新的城市,并随之编了一个新的故事?

  在切除那个奇怪的子宫后的第三天,伊姆丝太太的腹内又开始出血,韦尔伯·拉奇只好为她动第二次手术。他不知道这一次又会有什么可怕的发现。一开始,看见腹内的血不像上次那么多,他松了一口气。可是当他用纱布吸血时,不小心碰到小肠,肠壁竟被他碰出了一个洞。他拿起那段小肠准备缝合,没想到小肠居然像果冻一般,被他的手指轻易地戳穿了!假如伊姆丝太太所有的内脏都是这么软得像一团烂泥,拉奇就可以断言,她活不了几天了。

  结果她只多活了三天。她死的那天晚上,拉奇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的生殖器断了,掉在手上,他想把它缝回去,没想到它却不停地断成一截又一截,后来,连他的手指头也一根根地断掉了!他想,自己真不愧是外科医生,因为外科医生向来都把手指看得比生殖器还重要,真不愧是韦尔伯·拉奇!

  这件事进一步坚定了拉奇禁欲的信念。他等待着夺走伊姆丝太太性命的病魔再来夺取他的性命,但是,一位著名的病理学家在尸检后得出的结论似乎离谱之极。

  病理学家说,病人死于“坏血病”。

  韦尔伯·拉奇心想:让病理学家见鬼去吧!坏血病?这怎么可能?

  “伊姆丝太太是个妓女,而不是水手。”拉奇恭恭敬敬地对病理学家说道。

  可病理学家坚持自己的观点,认为死因跟淋病以及怀孕都毫无关系。他说,伊姆丝太太就是死于那种水手们常得的病,她的体内严重缺乏维生素C,“结缔组织已经损坏,并且极易流血,这些都是坏血病的明显症状”。

  尽管这一切很令人费解,拉奇还是相信了伊姆丝太太的死因与淋病无关,于是晚上睡了一个好觉。可第二天半夜,伊姆丝太太的女儿却又找上门来。

  “今晚不是该我值班吧?”当同事叫醒他时,他睡眼惺忪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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