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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要计算出刚才那一声呼号所引起的寂静是多么的深邃,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仿佛地球上的空气都给抽光了一样,没有一点声音,连喘气和心脏跳动的声音都听不到,似乎连意识本身的声音也不存在了。当我再次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时,叫喊声又出现了,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继续听到这一声音:“放开我,难道被绞死的人连顿足的权利也没有吗?”

  这时,门一下子敞开了。

  “是您吗?爱杜薇海斯太太?”我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您害怕了吗?”

  “我不是爱杜薇海斯,我是达米亚娜。我获悉你在这里,所以来看看你。我想请你到我家去睡,我家有你安睡的地方。”

  “您是达米亚娜·西斯内罗斯?您是不是在半月庄居住过的那些女人中间的一个?”

  “我眼下还住在那里,所以来迟了。”

  “我妈妈曾跟我谈起过一个叫达米亚娜的女人,我出生时她曾接过生。这么说,您就是……”

  “对,就是我。你一出生我就认识你了。”

  “好,我一定随你去,这里的叫喊声使我不得安宁。您没有听到刚才的那一阵阵号叫声吗?好像在杀害什么人一般。您刚才没有听见这种声音?”

  “这也许是被关闭在这房间里的某种过去的声音。早先在这个房间里绞死了托里维奥·阿尔德莱德,然后,封闭了门窗,直到他的尸体僵化。这样一来,他的躯体永远得不到安息。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这房门是没有钥匙可以开的。”

  “是爱杜薇海斯太太打开的。她对我说,这是她唯一的一间空房间。”

  “是爱杜薇海斯·地亚达吗?”

  “是她。”

  “可怜的爱杜薇海斯,她的亡魂大概还在受苦受难呢。”

  *

  “本人名叫富尔戈尔·塞达诺,男,现年五十四岁,未婚,职业是管家,我具备起诉的资格。为了产权和我本人的权益,我提出以下申诉,并要求……”

  这是他起草的控告托里维奥·阿尔德莱德的起诉书的开头部分。末了他写道:“我控告他侵犯权益。”

  “您那一副男子汉的气概谁也对付不了,堂富尔戈尔。我知道您很有能耐,这倒不是因为您有后台,而是您本人能力强。”

  官司就这样私下了结了。据说为了庆贺私下达成的协议,两人喝得酩酊大醉。之后,阿尔德莱德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有了这样一张协议书,我俩都能摆脱干系了,堂富尔戈尔,因为这张协议书压根儿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只是骗骗您家老爷罢了,这点您是明白的。总之,有了这玩意儿,您也完成了对您的嘱托,我也摆脱了困境。我原本对您相当害怕,这可能也是人之常情嘛。现在我知道您的想法,回想起来也觉得很好笑。说什么我侵犯了权益,您家老爷这样无知,我真替他害臊。”

  他们俩便这样商定了。这时,他们正在爱杜薇海斯的那家小客店里。堂富尔戈尔问她:

  “喂,薇海斯①,你能将角落里那间房子租给我用吗?”

  ﹛① 爱杜薇海斯的小名。﹜

  “这儿的房间您要哪间都行,堂富尔戈尔,您要是愿意,就把所有的房间全租下吧。是您手下的那些人要在这里过夜吗?”

  “不,只要一间就行。你就不用为我们操心了,睡觉去吧,把钥匙交给我们就行了。”

  “我已经跟您说过,堂富尔戈尔,”托里维奥·阿尔德莱德对他说,“您是个男子汉,办事爽快,这点没有二话,可就是您家老爷那婊子养的儿子,真他妈的老是跟我过不去。”

  她一直在回忆着。这是她耳朵听到的最后的几句话。随后,阿尔德莱德便像个胆怯之徒那样号叫起来。“您刚才说我有后台,去你的!”

  他用鞭子柄敲了一下佩德罗·巴拉莫家的门,头脑里想起了两星期前第一次敲门时的情景。和上次一样,他等待了好一会儿;和上次一样,这次他也抬头看了看挂在门楣上的蝴蝶结。可是这次他没有跟上次一样自言自语:“得了吧,还把这破玩意儿挂在门上呢。头一个蝴蝶结早就退了色,后面一个好像是用丝绸扎的一样闪闪发亮,其实也不过是一块染了颜色的破布。”上次他等了很久,直到他确信这房子或许已没有人居住了。这次当他要走的时候,佩德罗·巴拉莫的身影出现了。

  “进来,富尔戈尔。”

  这是他俩第二次见面。第一次富尔戈尔只看了他一眼,因为小佩德罗才呱呱坠地。再就是这一次,几乎可以说是初次见面。他觉得佩德罗·巴拉莫跟自己说话像对平辈人一样。岂有此理!他一面用鞭子抽打着裤腿,一面大踏步地尾随着他。“他很快便会明白我不是个等闲之辈,他会明白这一点的,我正是为此而来。”

  “请坐吧,富尔戈尔,这儿我们说话可能更安静点。”

  他们走进畜栏里。佩德罗·巴拉莫在一只马槽边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后,等对方开口。

  “你干吗不坐呀?”

  “我喜欢站着,佩德罗。”

  “那就请便吧。不过,请别忘了在我名字前加上一个‘堂’①字。”

  ﹛① 西班牙语国家人名前加“堂”字有尊敬之意。﹜

  这年轻人算老几,竟敢用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话!当年连他老子堂卢卡斯·巴拉莫都不敢这样做。忽然间,这个从来没有在半月庄逗留过,也从来不了解农活,甚至连听也很少听到过的人居然对他讲起话来像对泥腿子一样,这太不像话了!

  “那件事办得怎样了?”

  他觉得时机已到。“该我露一手了。”他心里想。

  “不行哪,什么都没有剩下,我们把最后几头牲口都卖了。”

  他开始取出借据来向他报告债务增加了多少。正当他想说我们一共“欠了多少债”的时候,却听到:

  “我们欠了谁的债?欠多少债我倒不在乎,要紧的是欠什么人的债。”

  他念了一大串债主的名字,最后说:

  “没地方弄钱来还债,问题就在这里。”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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