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佩德罗·巴拉莫 | 上页 下页
三


  我发觉她的声音细如发丝。她口中牙齿齐全,但用舌头说话时有些结结巴巴。两只眼睛则和生活在地球上的人们的眼睛一样。

  天已经黑了。

  她再一次向我道了声晚安。此时虽说没有孩子在嬉闹,也没有鸽子,更没有那蓝色的屋顶,我却感到这个村庄有了点生气。如果说我听到的只是一片寂静,那是因为我还不习惯于寂静;也许是我头脑中还充满着喧闹和各种嘈杂声。

  是的,我的耳际确实还在鸣响着各种喧闹声。在这风平浪静的地方,这种声音听得更清楚了。这种沉重的声音此时仍停留在我的心间。我回忆起母亲对我说过的话:“到了那里,我的话你将会听得更清楚,我将离你更近。如果死亡有时也会发出声音的话,那么,你将会发现我的回忆发出的声音比我死亡发出的声音更为亲近。”我的母亲……她的声音还活着。

  我当时本该对她说:“你把地址给搞错了,你给我的地址不对。你叫我来到一个张口就得问一问‘这是什么地方,那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叫我来到一个荒无人烟的村庄,寻找一个早已不在世的人。”

  我凭着河里的流水声来到桥边的那所房子,我敲了敲门,但敲了个空,我的手只是在空中挥动了一下,那门仿佛是给风吹开的。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她对我说:

  “请进来吧。”

  我走了进去。

  *

  我在科马拉住了下来。那赶驴人还要往前走。临别时,他对我说:

  “我还得朝前走,到前面连接两座小山的那个地方去。我家就在那里。您如果想跟我去看看,非常欢迎。眼下您想留在这儿也可以,您可以在村庄里走一走,看一看,也许还能见到个把活着的乡亲呢。”

  我留在村子里了,我正是怀着这个目的来这里的嘛。

  “请问我在哪儿能找到住宿的地方?”我几乎是喊着问他。

  “您去找爱杜薇海斯太太吧,如果她还活着的话。请您告诉她,是我让您去的。”

  “您贵姓?”

  “我叫阿文迪奥。”他回答我说。但他后面说的姓氏我没有听清。

  *

  “我就是爱杜薇海斯·地亚达,请进来吧。”

  她仿佛早就在等待着我的到来。据她说,她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她让我随着她走过一排黑洞洞的,从外表看像是无人居住的房间。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因为一俟我的眼睛习惯于黑暗后,借助我们身后的那一缕微弱的灯光,我看见两边的黑影高大起来,我觉得我俩是在一条两边都有黑影的过道里走着。

  “这是些什么东西呀?”我问她。

  “是一些破烂的家具,”她回答我说,“我家里全都堆满了这些破烂货。凡是离开村庄外出的人都选上我家作为堆放家什的地方,他们走后谁也没有回来要过。不过,我给您保留的那个房间在后边。我准备着有人来住,总是将它收拾得窗明几净的。这么说,您就是她的儿子了?”

  “谁的儿子?”我反问了一句。

  “多罗里塔斯呗。”

  “对呀,可您怎么会知道的呢?”

  “是她告诉我的,说您要来。今天您果真来了,她是说您今天要来的。”

  “她是谁?是我母亲?”

  “对,是她。”

  我惶惑了,她没有让我进行深思,便又对我说:

  “这就是您的房间。”

  除了我们进来的那扇门外,这个房间就没有别的门了。她点燃了蜡烛,我一看,房间里一无所有。

  “这房间里连张睡觉的床也没有。”我对她说。

  “这您就不用操心了。您一定走得很累了。人一累,困倦就是最好的床铺,什么地方一倒下就睡,明天我一定给您弄张床来。您知道,想要三下五除二把这些事全都安排停当可不容易呀。要做好这些准备工作,得早点通知我,可您母亲只是刚才才告诉我您来的消息。”

  “我母亲,”我说,“她老人家已经过世了。”

  “是吗,怪不得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微弱呢,那声音好像得传输一段很长的路程才能到达这里。我现在明白个中的缘由了。她死了有多久了?”

  “有七天了。”

  “她真可怜哪。她生前一定认为自己被人抛弃了。我们曾经相约要一块死的,这样可以共赴黄泉,在路上万一互有需要,万一遇到了什么困难,能够互相鼓励。我们相处得很好,她从来没有跟您说起过我吗?”

  “没有,从来没有。”

  “这就奇怪了。当然,当年我俩还都是孩子,她才结过婚,可我们非常要好。您妈妈长得俊极了,还那么——比方说——那么温柔,真叫人喜爱。谁都喜欢她。这么说,她倒是比我先走一步了?不过,您可以相信,我会赶上她的。只有我明白,我们之间已相隔多远,但我懂得怎样抄近路。问题就全在于死。你愿意死,只要告诉一下上帝就行了;若是不愿意,那上帝可得强迫了。再说,你若愿意的话,还可以请上帝早点安排。请原谅我以‘你’相称,我是将你看成是自己的孩子才这么称呼你的。是这样的,我曾多次说过:‘多罗莱斯①的孩子本来应该是我的。’为什么这样说,我以后告诉你。现在我要告诉你的唯一的一件事是,我将在某一条走向永恒的大道上赶上你母亲。”

  ﹛① 即前面提到过的多罗里塔斯。﹜

  我当时以为这女人一定是疯了,后来我却不这样认为了。我觉得自己身处于一个遥远的世界,只好听从命运的摆布了。我的身躯好像松散了的架子,失去了约束,向下弯曲,像是一块破布一样任人摆弄。

  “我累了。”我对她说。

  “先去吃点儿东西吧,没有什么好吃的,随便吃点儿吧。”

  “我去,一会儿就去。”

  *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