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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水中的歌利亚

  淫雨不断,西瓜索然无味。夏天嘛,这也正常。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日子。有时坚硬的地球在太阳下慢慢变软,像熟透的甜柿子失去了糖分;有时形成于远方的气流来到这里,影响了我;还有下雨,经常下雨,总是下雨的日子。换而言之,也是世界渐趋无聊的日子。

  父亲去世不久,雨季就来了。村中路断,学校放假。很长时间我就待在家里看大树。那是委身于台风、不停摇晃的古树。即使在白天,大树也投下黑色的阴影,站在那里犹如异国的神,伸出许多条胳膊,双眼紧闭——时而朝左躺卧,时而转向右侧,如此反复。每当有风吹来,它的叶子就唰唰移动,像躲避捕食者的鱼群。一千片叶子有一千个方向。一千个方向有着相同的意志。生存,以树的名义繁殖,以树的名义死去。尽管不知道怎样死去才算大树应有的生活,然而这无疑是长久以来镌刻于物种内部的东西。整个雨季,古树扭动身体。不知道这动作是被牵引,还是支撑下去的努力。仿佛有根的生物理应如此,在顺应和抵抗之间微妙地起舞。恐怕百年以前就这样耸立。这让我满意。隔着落灰的玻璃,被删除了声音的风景静得出奇,而且怎么看也看不厌。

  母亲担心父亲的坟墓。看完新闻,她到处打电话,好像还想找人去祖坟。可是外面几乎没有人。村里的男人在激流中消失之后,更是如此。妻子寻找男人的哀鸣被雨声淹没,传不出去。有人说这是幸运。人们说这是五十年不遇的暴雨。

  淫雨连绵的几天也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时期之一。不是心情黯淡,而是因为家里停电。这地方像农村,天黑得很早。只不过名叫大安都市罢了。很久以前,离开首都的人们在旷野上安营扎寨,所以这也不足为怪。即便是供电正常的日子,只要太阳落山,村庄也会立刻沉入黑暗。那是仅凭几缕光线驱赶不走的悠久而原始的黑暗,也是我们束手无策的黑暗。人们常常被自己的心跳迷惑,梦见自己脱鞋上路,或者克制不住莫名的焦躁,脱掉衣服,爬上妻子的身体。我不确定,只是觉得应该这样。我们紧抓着绳子徘徊的时候,绳子的尽头却盘踞着不停眨着细长眼睛的原始人。他们总在注视我们。而且阴雨季节的体味更浓。夏天让我们想起自己散发着什么样的气味。地上有呼吸的物种和没有生命的物种,所有的体味掀起水雾,犹如幽灵般醒来。暴雨中,事物变得模糊。越是这样,越焕发出奇异的生机。

  周围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偶尔有狗吠声,汪汪——余响更加突显出原野上的寂静。人们没有动静,不知道他们都在想什么。也许自己想办法躲避,也许像我们这样待在家里一动不动。要么就是全部,死了……村里空荡荡的。整个社区被指定为拆迁区域之后,人们陆续离开了。有段时间外地人频繁出入。数钱的人、挂横幅的人、拿相机的人、祈祷的人,还有举着盾牌的人。各种话语相互交流,也发生了很多事情。常常有成年人在路边哭泣。老百姓家的大门上相继出现了类似于大卫之星的╳。然而不同于《圣经》里的故事,那不是拯救我们的标识。我们都知道。

  父母搬到江山公寓是在二十多年前。别看现在又老又旧,被视为丑八怪,当时却是说到“公寓”便什么都好的年代。人人都想住公寓。至于建筑是否美丽以及建筑物的历史,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公寓具备的上升形象、功能和潮流。我们知道的大部分“混得不错”的人们都住公寓。父母当然希望自己也属于这里。江山公寓是“ㄱ”字形的四层建筑,总共能住16户人家。我们住的是三层最尽头的房子。建筑物阴森森地矗立在市郊,建在矮山半山腰,可以俯视下面的村庄。当时正值国土开发热潮,公寓建得飞快,人们都以为公寓本来就是这样。没有学问,一无所有,仅凭焊接技术赚钱的父亲能入住这里,感觉非常自豪。畸形的外观和窄小的面积都无所谓,反正住在这里的时候父亲非常舒心。

  现在几乎没有人住在江山公寓了。自从用红色油漆涂满大“╳”之后,人们都消失了。坚决拒绝搬家的几户邻居,断电之后也只好卷铺盖走人。现在,留在这里的只有两个人:母亲和我。没有人住的建筑飞快地荒废。我们惊讶地注视着坚固的混凝土墙壁像熟透的水果一样腐烂。走廊里堆放着垃圾和建筑材料。雨水频频涌进空房子破碎的玻璃窗。公寓已经千疮百孔,张着黑色的大嘴,周围萦绕着潮湿而阴冷的气息。

  每到夜晚,高耸在山腰的拆迁公寓的轮廓依稀呈现。周围漆黑,照亮四周的地方只有一处,那就是我们家。那是手电筒或蜡烛勉强发出的光芒,岌岌可危。远处偶尔传来狗吠声。被人遗弃的宠物狗关在房间里,饿得直哭。我找过几次,试图放它出来,可是没有用。因为叫声的发源地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一次是地下,一次是二楼,有时又是隔壁。毫无头绪,阴冷恐怖……那几天,我和母亲不得不忍受着弃犬慢慢死去的声音。每天早晨,这声音随着空荡荡的建筑物内脏深处呜咽的风传来。有一天,当声音停止的时候,我们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母亲和我在墙壁出现裂缝的卫生间里大小便,在断了天然气的厨房里吃饭,在风扇停转的房间里睡觉。我们知道,我们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江山公寓正在缓慢地自我坍塌,正在自杀。即便如此,我们也只能苦苦支撑。我们无处可去。我们处于丧期。父母还清银行房贷的时候,我们接到了拆迁通知。历经二十年,我们终于成为这房子真正的主人,突然有人站出来,声称自己是新主人。补偿金少得可怜,走到哪儿都不够买房子。跟着村里的大人们,父亲不安地参加各种会议。当太阳升起,他又要满脸歉意地赶到新城市的施工现场去盖楼。他蹲在施工现场的角落里,焊钢筋,接管子。某一天,突然有陌生人找来说父亲去世了。父亲爬到40米高的龙门吊上失足坠落,我们不知道是否属实。

  父亲去世不久,村里开始下雨。嘟——第一滴雨点落在额头上的时候,人们齐刷刷地仰望天空,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做出同样的表情。

  “谢天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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