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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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壤虫像带来紧急消息的传令员,正在奋力挣扎,似乎马上就要进来。我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蠕动的虫子。突然,我感觉仇恨和憎恶在我内脏深处生动地复活了。眼前的虫子被我当成家里所有昆虫的根源,所有害虫的头目。我毫无根据地确信,仿佛只要杀死这个家伙,别的虫子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从浴室里拿来除霉洗涤剂。杀虫剂可能对腹中胎儿不好,毒性恐怕也不足以杀死那么大的生物。我使劲仰着上身,朝着虫子喷射消毒液。“哧哧”——洗涤剂泡沫沿着纱窗网眼快速流淌。壤虫战栗着滚落下去。与此同时,我体内施虐的快感也在蠕动。我更凶猛地喷射洗涤剂。 “去死,去死,必须死……” 纱窗上消毒液流过的地方变成了白色。壤虫肚子朝天,蜷缩着身体如癫如狂。尽管令人作呕,然而我还是盯着壤虫痛苦的样子看到最后。壤虫似乎没了力气,身体开始扭动。不一会儿,它垂下头,无聊地死去。 我走进卫生间,用肥皂使劲搓手。我感觉自己变得大胆了。从今往后我要更合理、更冷静地解决问题。现在只剩处理尸体了。起先我想放在那儿不管,也让丈夫看看,让他知道我以前并非大惊小怪。可是我又不想让他知道我和那么凶恶的虫子交手,还把虫子杀死了。这里不乏我的自卑感,感觉自己怀孕之后性魅力有所下降。最后,清理虫子的想法还是占了上风。反正下面就是垃圾场。那里不仅有死虫子,还有很多熙熙攘攘的活虫子。吱嘎,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纱窗。为了防止像上次那样纱窗从窗框脱落,我轻轻地朝旁边推开,留出一只拳头的空隙。我从橱柜抽屉里拿出一双木筷,尽可能抓住筷子末端,朝着虫子伸了过去。筷子刚刚碰到绒毛的瞬间,虫子猛地抬起头来。我扔掉筷子,失声尖叫。虫子直起上身,注视着我。 “啊!” 我挥着胳膊往后退。同时,收纳柜上的戒指盒也被我的手打落,掉到绝壁下面了。那是几个月前我放入结婚戒指的蓝色天鹅绒盒子。啪,虫子掉下去了,一头扎向A区域。 “……” A区域犹如吞噬世间万物的深渊,张着黑色的大嘴,若无其事的样子。那里显得无比深邃而黑暗。一只黑色的蛾子扑啦啦飞入房间。我不由得目瞪口呆。蛾子绕着荧光灯扑棱棱乱飞。 丈夫关机了。转为语音留言的信号音和随之而来的寂静很渺茫,像A区域的黑暗。不知道是没电了,还是有事关机。茫然的烦躁和怨恨从心头升起,我恨恨地想,这个时候如果发生让他终生后悔和内疚的小事故就好了。我的想法感性而幼稚。我不知道丈夫什么时候回来。施工从清晨开始。这意味着找回戒指的时间不多。天亮之后,挖掘机又会颠覆和摧毁下面的建筑物,到时候我就真的束手无策了。我咬着指甲,苦恼不已。我的心里闪过危险而又无法抗拒的念头。 “下去看看?” 我终于还是没有勇气。这个时间,只有我,哪怕只是脚下踩空,也可能铸成大错。绝壁下面的草丛是我宁死也不想靠近的地方。刚才那只虫子就掉到那里了,说不定里面还有别的什么生物。可是戒指,以及盛在里面的丈夫的劳动和我们的时光、回忆和意义,我不想轻易放弃。我已经下意识地说服自己了: “那不是A区域嘛,天天都看。那只是要盖新房子的普通地带罢了。” 大部分建筑都粉碎了,所以没有胡同,应该不那么危险。可我还是不敢迈开脚步。我催促自己。想想从前那些在更恶劣的情况下幸存的妈妈,想想古代那些野生而又健康的产妇。 “五分钟就够了,五分钟……” 这是我为了得到什么而付出的最廉价的时间。我在抽屉里翻找手电筒。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和莽撞。罪恶、自怜、傲气、孤独、徒劳的希望、自负、贪恋等在心里激荡,我恍恍惚惚地走下蔷薇公寓长长的楼梯。 进入A区域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从挂在铁柱子上的无纺布之间钻进去就行。刚进去,脚下就传来玻璃片破碎的声音。这个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A区域只剩了几盏路灯。远处还有三四栋尚未拆除的建筑。那里有一盏路灯,对面远远地也有一盏。借助手电筒和路灯的隐约光芒,我一步一步穿过黑暗。每走一步,脚下都发出吱嘎、唰唰、咔嚓的声音。身子太重了,移动起来很不容易。没走几步就已出汗,呼吸也变得急促了。 路灯的光芒还是给了我奇妙的安全感。灯光映黄的遮板轮廓提醒人们,A区域和外部世界的界限非常薄弱。这里不是丛林或迷宫,而是城市;前面不远就是首尔中心,那里有旅馆,有教堂,有家庭餐厅。灯光似乎这样对我说。A区域的地上到处都是建筑物的残骸,并不平坦。有的地方凸起如小山丘,有的地方又凹下去,中间还有陷脚的地方。我尽量谨慎地朝着目的地挪步。泥土里散发出腥臭味。我捂着鼻子,用嘴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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