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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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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机司机一名、敲敲打打的工人两三名、拿着橡胶管喷水防尘的男人。他们的劳动迟钝而倦怠。泡沫、木材、碎玻璃、瓦片、混凝土、钢片等堆放得乱七八糟。碰上下雨,施工就要拖延好几天。阴沉沉的天空下,暴雨中的废墟竟然意外地透出几分肃穆。肚子大了,活动吃力,可是我并没有疏于清扫,反而比以前更卖力地擦地。面对渐渐坍塌的外部世界,面对不断飞来的污染物,这是保卫我们家的仪式。家里冒出了各种各样的虫子,蜘蛛、蛾子、瓢虫、尺蠖、蜉蝣等,既有熟悉的昆虫,也有不知道名字的家伙。我很好奇是否别人家也经常发现害虫,却又无从知晓。不时有防疫车驶出洞事务所,沿着胡同喷射白色的烟雾。 我在家中各个地方都贴了放有粘虫胶和杀虫剂的胶囊,还往长筒袜里塞上银杏叶,放在卫生间和家具缝隙里,煮熟的土豆里掺入硼酸,涂抹在洗碗池和冰箱附近。尽管如此,虫子的数量还是没有减少。我怀疑是因为丈夫带回的点心,曾经把没开封的箱子直接扔到了外面。虫子没有消失。有时感觉痒痒,就翻开穿在身上的T恤仔细察看。粘在衣服上的只有几根头发。有时害虫几天出现一次,有时一天发现三只以上。站在门前,发现鞋里有只死蟋蟀。刚刚感觉情况有所好转,忽然又严重得令人气愤。其实我也有了抵抗力,不太在意几只虫子。有时候荷尔蒙加重了忧郁症,我会因为爬过地板的鼠妇虫而萌生想死的冲动。那天我抱着电话放声痛哭。丈夫良久无语。 我感觉到了电话那头丈夫的疲劳、叹息和烦躁。因为类似的电话我已经打过很多遍了。他说,这些东西,只要有人就会有它们,而且我们的身体里也住着很多虫子。我很委屈,于是提醒丈夫他也有过被钱串子和壤虫吓得发抖的经历。那些出现在厨房和天花板的虫子,难道就不会从被窝或饭碗里爬出来?孩子马上就出生了,这样能放心养孩子吗?他说正为欠款的事焦头烂额,挂断了电话。也许是觉得歉疚,他又轻轻地说了句我爱你。我知道这是他的真心话,可我还是觉得自己没有被理解。丈夫不像我这样经常看到虫子。他一回家就睡得昏天黑地,好像很长时间没睡觉似的。他认真看的不是虫子,而是存折里的余额,还有肚子饿或困倦之类琐碎的日常欲望和妻子鼓得可怕的肚子,还有以转基因玉米为主要原料的零食的销量曲线,等等,仅此而已。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九月,炎热依旧没有消退。即将临产了,我心跳得厉害,呼吸也变得急促。电视里频繁出现气候异常或环境污染之类的话题,摄像机还以特写镜头展示了公寓锅炉房里成群结队的蚊子。秋天来了,却又感觉秋天似乎永远都不会来。不知疲倦地繁殖的季节,过于蓬勃的夏天像贪吃的怪物,越来越胖。不合时宜的热带夜在继续。我们像长满绿藻的湖水里的鱼,掀开被子胡乱踢腾。热得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了,有时却被萦绕在耳边的蚊子吵得直起鸡皮疙瘩,猛然醒来。暴热和雨季在继续。大雨持续了十天,仿佛要吞没世界。反正我们只能忍受,因为所有人都是这样,所有人都在坚强地支撑。 我在婴儿围嘴上绣十字绣,等待着分娩。我想见到孩子,也想尽快摆脱妊娠的不便。丈夫经常加夜班,越来越瘦。制果业的状况越来越糟糕。中国原材料出现问题没过多久,又发生了孩子吃果冻噎死的事。最近,某时事节目报道说点心有害健康。制造业不景气,销售当然也好不了。他在我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丈夫说这都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他对养育孩子的恐惧似乎比我还重。 一天又一天,我的身体发生着细微的变化,有时变化又非常剧烈。孩子坚持不懈地向我发出信号,提醒他的存在。这种感觉太生动了,我时而喜悦,时而忧郁。我不可避免地在崇高感和卑微感之间陷入了混乱。手指变粗,结婚戒指都戴不上了。我把戒指放进窗前收纳柜上的盒子里。那是蓝色的天鹅绒盒子,质量保证书铺在盒底。为了给我买个像样的婚戒,丈夫攒了半年的零花钱。那时他还不是销售员,在搬家公司和快递公司做苦力。学费、生活费,怎么赚也赚不够。戒指正是那段时期送给我的礼物。因为雨季,A区域的施工速度放慢了。拆迁是形式上的,似乎只为防止A区域变成犯罪高发地带。靠近蔷薇公寓的区域开始拆迁的时候,我的分娩近在眼前了。 我在震耳欲聋的声音中醒来,感觉有人一大早就冲着我的耳朵使用搅拌机。我拿枕头堵住耳朵,紧紧闭上眼睛。 “又开始了……” 搬家后一直都有这种声音,然而这次的强度却大不相同。我凭直觉判断,附近有什么东西粉碎了。最后,我放弃睡懒觉起床了。我用手撑着腰,摇摇晃晃走向窗前。果然不出所料,蔷薇公寓附近的一栋房子倒了。那是我和丈夫经常看的房子,院子里有棵大树。陈旧的单层建筑很轻松就破碎了,红色的瓦片之间掉出了内脏似的稻草堆,紧接着蹦出来的是泡沫、墙砖和木块。这么容易倒塌的房子竟然支撑了那么久,太神奇了。附近有人用水管洒水。出租车、巴士和轿车在遮板后面匆匆移动。这些旋转和运动呈现出A区域的日常风景。挖掘机彻底捣碎建筑之后,挪进院子,然后抬起前脚,朝着大树发起攻击。大树没有轻易倒下。也许是因为根太深,太顽固,已经伸展到整个A区域。大树不肯放开自己抓住的东西。 挖掘机继续进攻大树。大树顽强抵抗,终于还是发出“咔嚓”声倒下了。那一刻,我也短短地叹了口气,呼……然后,我抓着放在窗前的收纳柜深呼吸。后背冒出了冷汗。孩子在腹中蠕动,似乎急着爬出来,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攻击性。我一手捧着肚子,另一只手撑着墙。不知过了多久,挖掘机缓缓开往下一个目标。我艰难地调整呼吸,注视窗外。大树倒下了,犹如战争中随意扔在路边的尸体。 丈夫很晚还没回来。我打电话,话筒里传来急切的声音。 “老婆,看新闻了吗?巧克巧克薯片里发现了蛆虫。” 巧克巧克薯片是最近股价攀升的产品。广告声称是健康点心,原料是在东南亚洁净地区栽培的有机农产品,价格因而提高了两倍。 “……回不来吗?” 丈夫迟疑着说: “啊?不是。可,可以回去。我看情况,尽快回家。” 丈夫絮絮叨叨地解释着公司里的情况,然后才问起我。 “身体怎么样?没事吧?” 我想说上午的阵痛,想了想还是没说。 “嗯,哥哥呢?” “哦,我也没事。” 丈夫安慰似的补充道: “明天让岳母来吧。虽说离预产期还有几天,可是不能这样了,身边有人才行。如果来不了,就让我姐过来。对不起。” 我违心地说: “没关系,还有时间。路上小心点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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