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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上校耸了耸肩。他设法堵上了院子围墙的破口,免得孩子们又跑进厨房里来。等他再回到过道,饭菜已经在桌上摆好了。

  吃午饭时,上校看出妻子一直在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这教他颇为吃惊。他知道妻子生性倔强,而四十年的苦日子把她磨炼得更倔强了。就连儿子死的时候,她也没掉一滴眼泪。

  他责怪地看着她的眼睛。只见她咬住嘴唇,用衣袖擦了擦眼睑,接着又吃起饭来。

  “你太伤人心了。”她说。

  上校没有说话。

  “你任性,死脑筋,还伤人的心。”她又说了一遍,把刀叉交叉着往盘里一放,但随即又疑神疑鬼地把它们放正,“我啃了一辈子黄土,到头来还不如一只鸡。”

  “这是两码事!”上校分辩道。

  “一码事!”妻子反驳道,“我活不了多久了,这你早就知道。我得的不是小病,我是快入土的人了!”

  上校吃完饭前没再说一句话。

  “如果大夫能打保票,说卖了这只鸡你的哮喘病就能好,我马上就去卖了它,”最后他这样说,“但要是不能打保票,我就不卖。”

  这天下午,他自己把鸡带到斗鸡场去了。回到家里时,他发现妻子好像又要犯病了。她在过道上走来走去,头发披在背后,双臂张开,使劲喘着气,肺里发出阵阵哨音。她在那里一直待到了天黑,然后不理会丈夫,径自上了床。

  宵禁号响过之后,她还在叽里咕噜地做着晚祷。上校准备熄灯,她不让。

  “我可不愿黑咕隆咚地死掉。”她说。

  上校把灯放在了地上。他累极了,恨不得忘掉这一切,一口气睡上他四十四天,然后一觉醒来发现正好是一月二十号下午三点——斗鸡场里放鸡的时刻。但他知道妻子并没有睡,正盯着自己呢。

  “还是老样子,”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说话了,“咱们挨饿,却让别人吃得饱饱的。四十年了,一直是这样。”

  上校默不作声,直到妻子停住话头问他醒着没,他才回答说醒着。妻子又说了下去,语气平静、流畅,但又无比强硬:

  “除了咱们,谁都能从这只鸡身上赚到钱。只有咱们连一分一厘下注的钱也没有了。”

  “鸡主有权抽百分之二十的赢头。”

  “过去在大选中,人家让你拼死拼活卖力气的时候,你也有权给自己弄个差事,”妻子反驳道,“内战时你连命都豁出去了,所以也有权拿退伍金。现在大家都有安生日子过,可你却快要孤苦伶仃地饿死了。”

  “谁说我孤苦伶仃了。”上校说。

  他还想再解释几句,但睡魔征服了他。妻子一直哑着嗓子唠叨,过了很久才发现丈夫早就睡着了。于是她钻出蚊帐,在黑黢黢的堂屋里走来走去,嘴里还是唠叨个不停。天快亮的时候,上校叫了她一声。

  她出现在卧室门口,奄奄一息的灯光自下而上地照在她身上,让她看上去活像个幽灵。进蚊帐前她先熄了灯,但还在嘀咕着什么。

  “要不咱们这么办吧!”上校插了一句。

  “咱们能办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鸡卖掉。”妻子说。

  “也可以卖钟嘛!”

  “没人买。”

  “明天我出去想想办法,看阿尔瓦罗肯不肯出四十比索。”

  “他不会给你那么多钱。”

  “那就卖那张画。”

  再听见妻子的声音时,她已经又站在帐子外面了。上校从她的鼻息里闻到一股草药的气味。

  “没人买。”

  “等着瞧吧。”上校轻声轻气、语调平和地说,“现在快去睡觉,要是明天什么都卖不出去,再想别的办法。”

  他竭力想睁开眼皮,可睡意终于压倒了他。他深深陷入了一种没有时空概念的状态中,妻子的话语此刻听上去完全变了样。但不一会儿,他又被摇醒了。

  “你回答我的话呀!”

  上校弄不清是在梦中还是醒后听见的这句话。天色已经发白了。窗口映入星期天的绿色晨曦。他觉得自己又发烧了,眼睛胀得发疼,费了好大劲儿才清醒过来。

  “要是到头来什么也卖不出去,你还有什么办法?”妻子又问。

  “那就该到一月二十号了,”上校说,已经睡意全消,“到那天下午,他们就会付给我们百分之二十的赢头。”

  “那也得鸡斗赢吧,”妻子说,“可是它也许会输。难道你没想过它可能会输吗?”

  “这只鸡不会输。”

  “可如果输了呢?”

  “还有四十五天才轮到考虑这件事情呢。”上校说。

  妻子绝望了。

  “那这些天我们吃什么?”她一把揪住上校的汗衫领子,使劲摇晃着。

  “你说,吃什么?”

  上校活了七十五岁——用他一生中分分秒秒积累起来的七十五岁——才到了这个关头。他自觉心灵清透,坦坦荡荡,什么事也难不住他。他说:

  “吃屎。”

  一九五七年一月,于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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