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每一句话语都坐着别的眼睛 | 上页 下页 |
| 四〇 |
|
|
|
每每碰到“露天(在自由的天空下)”这个固定用法,我也要在脑子里立刻将它纠正为“在开放的(offen)天空下”。村里从来不把露天说成自由天空(freier Himmel)。干活儿都是在室外,劳作是辛苦的,谈不上自由或不自由。村里人说起天空时是实用性的,往往用来判断天气,听起来具有一种漫不经心的美:天空在行走;天空在旋转;天缩成一团;天压了下来;天上云层翻卷;老天爷口渴了。城里人才说“在自由的天空下”,但天空没有一天是自由的,它只是开放着。我直到今天都只说“在开放的天空下”。 一次审问中,秘密警察低声对我说:“衣着干净的人不会脏着进天堂。”那时正值夏天,我穿着一件新上衣,精心化过妆。在接到前去受辱的命令时,我总是这样,希望自己看起来有精神。现在我只能去假设这一点当初为什么对我如此重要。我长时间站在镜前整理妆容,仿佛在给自己打一剂强心针,因为审问时人很容易垮掉,就像行李很容易被偷走。和令人厌倦的软弱相比,衣着得体出现在审问现场是一种优势。当审我的人说“衣着干净的人不会脏着进天堂”时,我甚至感觉很骄傲,那是他能说出的最美的死亡威胁。至少他在我身上发现了一点价值,至少他在承认,尽管他们努力制造恐惧,我还有能力整理仪容。我一下子就理解了这句话隐藏的每个角落。我认识的一些人,几经折磨后变得十分脆弱,牢骚满腹,外表邋遢。这样的例子审问者见得太多了,他看到无数人在自己的折磨下无力优雅,优雅已经离他们远去。 出境的车站离匈牙利很近,是一个小小的边境火车站。我们一行二十人,在光线暗淡的候车室等着,没得到命令不准离开,在警察的监视下,等着上站台。登上列车时收到的最后一次威胁是:不论走到哪儿,我们都找得到你。然后我像一件无人大衣一样坐在火车上,感觉又一次走进他们布置好的圈套。火车呜呜叫着,那是二月,夜幕早早落下的傍晚。雪花顺着铁轨悄悄地将白光向前推进。火车的确是火车,我们的确坐在火车上,但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不能相信它真的会将我带离这个国家。 列车驶入匈牙利。铁路两旁是匈牙利的越冬草,是匈牙利的雪花,和匈牙利的街灯。天亮以后,是奥地利的天空,奥地利的鸡鸣,奥地利的篱笆和杨树。和列车一起行进的周围的一切,似乎还没有进入自由之地,一切还在罗马尼亚式毫无想象力地生长着。火车开走了,景色依旧,它感受不到独裁与自由的分别。边境使人们违逆风景,违逆头脑和自然理性。但首先,有它就很好,否则我无法在延续的风景中到达另一个国度。这是否有什么用我不知道。已然是奥地利的杨树掠过我的双眼,用它的小提琴为我大脑的第一站自由演奏一曲风之歌:无论你走到哪里,我们都找得到你。 在柏林居住了一年后,有一天我被国家庇护部门传唤。他们提到一个我不认识的罗马尼亚人的名字,给我看他的照片和手记,上面有我的名字和地址。国家庇护部门怀疑此人受罗马尼亚安全部门委派来柏林搞暗杀。他们告诫我不要出入有可疑罗马尼亚人的小酒馆。在罗马尼亚的蒂莫什瓦,我离开前一直生活的地方,有一个果汁厂。现在的工厂主曾因涉嫌暗杀在柏林被捕。当年的随风飘成为当今的企业家、银行家、政治家、教授,独裁时代的职位为他们今天的财富和影响创造了机会,在市场经济时代占得先机。是当年的恐惧制造者把这个国家带到了欧洲。 蒂莫什瓦的果汁,我听说,很好喝。但我不会去品尝,否则我会喝到恐惧。这恐惧我现在已经没有了。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