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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在我们德国

  刚从罗马尼亚来到德国,我受邀参加一个家宴。走进厨房,主人的烤箱里烤着小羊肉。头一次见到玻璃罩下亮闪闪的烤箱,我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光线使肉成为一个展品,灼热的气泡窜来窜去,呼吸着,然后一个个破灭。我看着散发褐色光泽的肉块,像欣赏彩色电视机里的风光片:阴霾的太阳下,是居住在羊肉脉岩里的玻璃小动物。主人打开玻璃门,一边旋转一边说:“卡内蒂也是罗马尼亚人。”“不,他是保加利亚人。”他说:“哦,是吗,这几个国家我总弄混。不过首都我还知道,保加利亚是索菲亚,罗马尼亚是布达佩斯。”我说:“布达佩斯是匈牙利首都,罗马尼亚首都是布加勒斯特。”

  肉在叉子上旋转,在我的电影里像一只河蟹环抱风景。他之所以脑子乱,是因为他把盘子里的肉放得乱七八糟。他关上玻璃门,说:“希望你会喜欢这肉的味道。你吃过羊肉吗?”答案是肯定的。“在罗马尼亚常吃羊肉,”我说,“罗马尼亚的尼伯龙根之歌,我们的史诗,主题就是有关羊和牧羊人的。”“有意思。”他说。我更正他:“并不有意思。史诗的主题是欺骗,以及在恐惧时如何保持镇定,还有痛苦和死亡。”

  德语是我的母语。在德国,每个词的意思我都知道,那是我早已熟稔于心的,但组成句子后我却不一定明白。有时是因为我不了解一句话的背景,不知道对方的意图。后来,我琢磨了一下“有意思”这个俏皮说法,我把它理解为后置从句了,其实那只是附加的一声叹息,并没有实质内容。只是简单的“啊,原来如此”或“哦”,而我却理解为一个完整句,以为他们说“有意思”时表示感觉有趣。我以为每个说出的词都在表达特定的内容,否则不必说出。我了解说话与沉默,但不了解这说出来的无内容的沉默。

  我常常想起一个卖花的女人,她五十岁左右,我在她的花店买过两次花。第二次光顾花店时,她从桶里挑了最漂亮的金鱼草(Löwenmäulchen,直译为狮子小口)以示谢意。她迟疑了一阵子,终于还是开口问:“您是哪里乡亲?法国人?”我不大喜欢“乡亲”这个词,所以我也迟疑了一下,我们之间是一段沉默的空白。我说:“不,我是罗马尼亚人。”她说:“哦哦,没关系。”她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来仿佛她突然牙疼起来。她的话很和善,好像在说:这没什么,只是小口误。

  她有些尴尬,不再抬头看我,只盯着包装好的花。她可能觉得高估了我。在我开口买“狮子小口”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这点。随我移民而来的德语中,在罗马尼亚,这种花叫蛙鸣。我们村的方言干脆就叫呱呱——蛙的叫声。这里用狮子与青蛙的大小来比较是不恰当的。德国德语中的狮子小口荒谬地高估了蛙嘴或呱呱,几分钟后我被以同样的方式高估了。

  在德国,人们总喜欢打听我是哪儿来的。每次走进杂志店、裁缝店、鞋店、面包店、药店,打过了招呼,告诉对方我要买什么,售货员去取货,报价……然后,稍微喘口气,就会问我:“您是哪儿人?”我把钱放到柜台上,在找零的间隙说:“罗马尼亚人。”听我用大段完整的句子把买东西的事说得十分清楚,在我离开时人们总不忘说一句:“您德语真好。”对此我不想置之不理,可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这让我心跳加速,只想赶紧逃到大街上,以免太显眼。可是走到门口时总出错,该拉的门去推,该推的去拉,反倒更引人注目,显得傻里傻气。鞋匠和裁缝店门口都有个小钟门铃,它们仿佛在给我内心的想法谱曲,让我的心跳在整个店里唱响——德国的门铃也会控制人。店里常有别的顾客,也会对我侧目而视。

  逃到街上,想象着在我前后排队的客人,都要向店主报一下自己是哪里人,那会是怎样一番场面。我脑子里过地名,寻找着韵律:“您好我要咳嗽糖浆我来自鲁路普。您好我要阿司匹林我是维也纳人。您好我需要两瓶红酒来自施莱斯海姆。我要剃须刀片我是毕芬根人。”或者,在离店时说:“再见我的老家是莫尔菲登,我会再次将你的店门登。”编着编着,我不由得笑起来,但我知道这笑来得有点晚了,况且这小诗武器除了我自己谁也伤不着,以后也派不上用场。我在门铃上撞出曲调,却没在身上撞出包来。我需要撞个包,就像鞋需要新的鞋底。

  来德国十二年了,我发现人们说话时总喜欢这样开头:“在我们德国……”这常常会激起我的自卫心理,我挺直腰板说:“我不也在你们德国吗?”这时,对方会睁大疑惑的眼睛,态度有所让步,重复道:“但在我们德国不说Bretzel,而说Breezel(8形面包)。第一个e要延长,第二个e要吞掉,明白吗?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现在你了解了。”然后给我一个微笑,我想那意思是说:“无意冒犯。”紧接着一个问句:“OK?”我点点头,出乎对方意料地说:“请给我来个Laugenbrezel(8形碱性面包)。”“很棒嘛!”售货员笑了,笑容一直延续到下一位买光棍包(一种硬壳长面包)的顾客。我已经走上滚梯,他的“很棒(Toll)”溜进我脑子里,用它组成的词我知道:狂犬病(Tollwut),颠茄(Tollkirsche),精神病院(Tollhaus),环形珊瑚岛(Atoll),匹夫之勇(tollkühn)。有“toll”的词听上去很大度,甚至Ajatolla①听起来也如此。类似的词都像“8形碱性面包”一样长,难道我每次都得跟售货员说出面包完整的名字?还有地铁中的面包广告:“年轻的新娘在答应‘愿意’时顾不上说话/因为她在忙着啃培西面包(Paech-Brot)。”

  ﹛①伊斯兰教什叶派领袖的名字。﹜

  我是不是应该告诉售货员我多么喜欢“培西面包”这个词?培西面包以最简洁的形式展示独裁统治下人们的遭遇。我在受审时秘密警察总是提醒我:别忘了你吃的是罗马尼亚面包!当时的我不可能知道,他对我的折磨可以用一个简单的词来描述,是柏林地铁的面包广告提示了我,培西面包(Pech-Brot倒霉面包),是为这种长时间的精神折磨找到的最精准的词。“我吃过我的倒霉面包了”,这句话与豪尔赫·森普伦的“家园即说出者”一样惊人地清澄明晰。这句话对描写独裁专制太有用了,我们甚至可以说:“因为森普伦吃了他的倒霉面包,他才知道语言并非家园,而是,语言即说出的内容。”

  那么,下面这个事例说出的内容是什么呢:我在信箱旁遇到女邻居,我们一起拾级而上。她开始抱怨每天夜里睡不好觉,因为她三岁的孩子总在夜里两三点钟,抱着布娃娃上她屋里来玩。“这真是恐怖,”她说,“恐怕罗马尼亚的秘密警察也想不出比这更残忍的办法。”她是教历史的。我是否应该告诉她,罗马尼亚秘密警察可不想跟我玩什么布娃娃。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例子。政治和文学领域也不例外。吕特格斯(Rüttgers)先生也作诗,叫作“要孩子不要印度人”,针对施罗德的客籍工人政策。施罗德主张招募印度人短期来德国工作,三五年后限期离开。初来德国时,公司可以为他们租赁汽车,直到他们买了自己的新车。印度人应该为被德国需要而深感荣幸。经过改良的印度人,在德国居留的三年中一定会经历这些:在办公室得到普遍认同;在“我们德国”8形面包两个e音发得不好时,店里的人会为他耐心解释;或许,在傍晚时分的地铁和电车里,或阳光明媚的加油站里,在山中湖边,或者随便什么地方,都会心慌慌的,因为他可能被德国光头党人宣布为不受法律保护的人。

  吕特格斯的韵律在与施罗德召唤客籍工人唱反调,尽管施罗德先生明确规定了客人应该打包离开的时间。但吕特格斯先生知道:我们德国是有先例的。客籍工人的共同特点是喜欢放弃休息,在非工作时间打工赚钱。此外,招募他们是为了工作,但工作之余他们也要生活,会为了长期居留而努力,建立家庭,留在德国,生孩子。生下的孩子还是印度人,起码是一半的印度人。要发好Brezel的e音,把第一个拖长,第二个吞掉,不是一代人能解决的,需要几代人的努力。土耳其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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