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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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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还是写作者,遭遇到的对陌生目光的误读也是双重的。一方面他们认为我陌生的目光是到德国后才有的,同时,文学界还把它理解为一种独特的艺术,一种将写作者与非写作者区别的技艺。后来我才意识到,其实作家们自豪地利用并共同编织着这种误读。他们一再让自己和别人相信,写作有别于任何其他工作,并由此背负着与众不同的负担。作家把自己的工作描绘成一种特殊的生存状态,应当像金树叶一样被人艳羡。他们将陌生的目光作为一种美德来出售。 陌生的目光与写作无关,但与人生经历有关。我认识一位母亲,曾被关在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她从不让女儿穿木跟鞋,也不允许她在自己面前烤肉。野餐时她会出神地望着天空,微笑着说:“这里和埃特斯贝尔格(Ettersberg)一样美”,然后继续吃她的东西,仿佛刚才只是在赞美一个普通的夏日。她营造的画面令人联想到豪尔赫·森普伦的文字:巴黎夜晚的酒吧,美丽的女郎在我眼前呈现死亡。林荫道的街灯下,雪花纷纷落下,映出布痕瓦尔德的死亡之地。森普伦是作家,这位母亲不是,但他们拥有同样陌生的目光。 在我还是个孩子,还没有获得这陌生的目光时,就体验了母亲对土豆的痴迷,体验了她在咀嚼土豆时的恐惧与狂热、厌恶和渴望。1945年,母亲十九岁时,被流放到今乌克兰境内的多奈茨贝肯(Donetzbecken)强迫劳教。在那里,她对土豆既诅咒又祈望,既爱又恨。土豆从来没填饱过她的肚子,把她拖进慢性饥饿,变成一个皮包骨的小女孩。但土豆又是基本的营养品,饿死还是活下去都依赖于它。 母亲活下来了,从此与土豆形成一种永恒的共生关系。没有人吃土豆时会有她那样的目光,和她那样的呼吸。在嫌恶与饕餮的欲望之间,在语言中寻找多久,都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五十年后,她仿佛还会经由土豆从生到死,或者起死回生。她看着餐叉上的土豆片向自己的嘴慢慢移动,迷惘的眼睛开始潮湿。她从来不去用力扎破土豆,也从不在盘子里剩一点土豆渣。我一直不愿和她一起吃饭。我总是请求厨房灯、桌子和她盘中的土豆,求它们帮帮她,别让她吃饭时总是这样一副模样,让我必须面对这样的场景。 那时我还太小,家里不让我接触刀具,但削土豆是例外。母亲盯着我,要求我把土豆皮削得像皮肤一样薄,教我怎样顺着刀劲儿把土豆皮削成一根长长的圈儿。那时土豆已经不再匮乏,多到可以用它喂猪养鸡,但母亲还是紧盯着我,好像我的未来全要仰仗削土豆的功夫。因为她与土豆的情结,我必须在削土豆中学会削我的生活。除了削土豆技术,她从来没有这么上心地教过我别的东西,也从来没说过它为什么如此重要。 提起劳动营,她只是寥寥数语一带而过。我的名字赫塔是她在那里最要好的朋友的名字,后来饿死了,这是外婆告诉我的。我从来没问过母亲,她在叫我名字的时候,是否会看到两个人。所有关于劳动营的细节,都是我从别人或书中了解到的。我想,也许她只在吃土豆时回忆劳动营的情景,这样在说话时就不必再去想那里了。或许叫我名字的时候,她脑子里也会浮现劳动营的情景?如果那样,她可高估了自己。 多年之后我出版了散文集《一颗热土豆是一张温馨的床》。但与土豆的共生关系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比起用自己亲生的孩子纪念一个死去的朋友,这又算得了什么? 将陌生的目光归结于接触到陌生的环境是荒谬的,其反面才合理:陌生的目光来自熟悉的事物,只是其中的理所当然之处被抽离了。没有人愿意交出理所当然,每人都依赖顺从自己、不失天性的东西,那些人们用来劳作却不会在其中照出自己的工具。如果在物体中照见了自己,坠落就开始发生,人们在每个细小的姿态中都会见出深刻。与事物的和谐弥足珍贵,因为它爱护着我们,我们把它称作理所当然,它只在人们意识不到时才存在。理所当然是我们最无须努力的拥有,和我们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当人们不为自我存在时,它是完美的呵护。最难的是,理所当然在离去时不是单个地、有数地将人遗弃,而是一下子大量抛弃与它不再协调的东西。此时会生出这样一种感觉,不停地飘,不断地跳。这不间断的自我感知与外界乱伦,与自己通奸。我们能感受到身体里一根根过度紧张的神经,却无法摆脱。我们既厌恶自己,又不得不爱自己。 那几年总是处于类似的状态,我曾希望自己疯掉,这样不必干掉自己就能将自己遗弃。我期待疯狂能带给我另一种理所当然,它不再需要我,因为我已面目全非。在精神病院工作的朋友斥责我,我当时没有真正理解他的用意,以为他骂我是因为喜欢我。他骂得对,因为当时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有一天,他领我到郊外乡下的一个精神病院——他是摇滚乐手,为病人做音乐治疗,自从摇滚乐不能再登上舞台,这是他赖以为生的手段——他带了些唱片,有打击乐、爵士、摇滚、讽刺小调。病人们听到音乐,反应各不相同,有跟着唱的,有摇头晃脑的,有心不在焉的。我不知道他们是真听懂了,或者只是需要一个活动,让自己暂时摆脱杨树上乌鸦的叫声,和脑袋里不停的吵闹。 在那里,我没有看到一个因政治原因错乱的病人。政治病人的理所当然会回归大脑,在癫狂中不断用他们从正常生活中带来的恐惧折磨自己,会颤抖、哭泣、扭曲肢体,极端的痛苦中是全然的精神缺席。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看出,谁是因个人原因,谁是因国家恐怖主义变成精神病的。更让我吃惊的是,在他们身上我看到某些症状自己偶尔也会有,只不过更短暂。原来我业已习惯的状态竟是精神错乱的前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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