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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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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过去,事情还是没想明白。我上床,过电影一样再细细地捋一遍,脑子在忙碌之中几近妄想。但睡眠是必需的,脑子不能总处于工作状态。我强迫自己把大脑的开关关上,否则,天一亮,新的一天又带着琐碎小事及其重要的影子来临。可是,如果做梦梦到这些情景,睡觉还能得到休息吗: 母亲脸上,从嘴角到眼睛,面颊上是一畦白色的砾石。我走在砾石上,鞋底嘎吱嘎吱响。一块小石子蹦进右脚的鞋里,把脚后跟磨破了。母亲用食指把石子取出来。我走近她的眼睛,眼睛周围是一圈黄杨栅栏,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坐在栅栏前的凳子上,摩挲着一条大狗说:这是条癌症狗。 醒来后我意识到,母亲的脸颊也开始拥有这重要的影子了。我说对了:再见母亲时,我立刻想起这个梦。我回避和她贴面,但母亲没感觉,像平常一样把脸颊伸过来。我吻了她一下,由里向外透出凉意。 这是几周以后的事了。梦到白色砾石的第二天清早,我起床洗漱,穿衣穿鞋,在左边鞋里发现一小块石子。我把它磕出来,是黑色的。一瞬间我想到的是:梦中它是白色,因为黑色在暗夜中看不见。在夜里左是右,像镜子中的影像一样,是反的。 陌生的目光,就这样在日常生活中产生,它渐进地、悄无声息地、冷酷地走进业已熟悉的街道、墙壁和物品。重要的影子从中掠过并占领一切,我怀着总是飘忽不定、由内向外燃烧的感觉跟随它。“查视”这个傻词大概就是这意思。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能接受是德国赋予我“陌生目光”的缘故。陌生的目光不是新生的,它从熟悉的事物中来,与移居德国没有任何关系。陌生对我来说不是熟悉的反面,而是信赖的反面。不熟悉的不一定陌生,但熟知的却可能是陌生的。 让我学会思考及珍视生活的事物,与它们的影子无法分割,也让我了解到,事实本身并不是它们的全部。这超出了我的理解力,时间上如此大跨度的思考对我来说是一种全新的奢侈,只有独裁统治的倒台,才使它变得可能。独裁存在一天,我的生命就会受到威胁一天,来德国的头三年也是如此。在此期间,我只思考当下的事情。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是安全的,就像日子从一点走向另一点。但必须是在日子的环抱中,而不是凌驾于日子之上。就像走路训练,每个日子需要重新学习走路,而我不知道它根本不会走。关键之处总是隐匿于某处,其遗留的痕迹却昭然可见。轻率裸露的同时,像蛹一样自我封闭。 思考、谈话和写作只是权宜之计,这一点无法改变。它们永远不会击中已经发生的事件,连边儿都碰不到。记忆越是保留细节,我越是不能明白,自己当时是什么,是什么样,为什么会那样。只有四分之一或一半的内容清晰可见,而且每次看上去又都不同。只有清晰地思考才能使事物发生变化。 与那些生活在自由中因而常常无视自我的人相比,我们对自身和环境的了解会更多。事实上,此时的多也意味着少。这不是因为我们的记忆力更好,而是逼不得已,有些事情的发生,让你不可能忽视自己。我们每个人都更愿意将自己忽略掉,发生事情比事情总发生在自己身上要轻松得多。 从自身的经历——我无法避免自己在其中的引人注目——中,我被迫知晓了许多与我的好奇心、我的目标、我的神经背道而驰,超越我期望值的东西。我前面描述的经历说明,自行车和染发、冰箱和砾石可以互换,但事物的更迭中,琐碎物品的重要影子不会变,因为威胁常在。 我们恐怕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一个国家越不自由,人民被监控得越严,或早或晚,人们遇到的不愉快的事情就越多,就越不大可能忽略自我。在被观察与被评判中,自我感知系统自动打开,人们也被迫开始自我审视。查视不只存在于审问时的辩答,它已悄然潜入物品和日子的内部,表面上却看不出来。因此人们戒掉了生活中那些随意的、偶然的、无须评判没有目的的部分。持续不断的必要的谨慎将每一个日子记录下来,置于自我监督之下。不假思索地扫上一眼,让事物不留痕迹地经过,已经不再可能。“瞧”,以及人们在德国使用的所有表达这个动作的词,对我来说都是不过脑子的看,是我承担不起的。我要望的不一定能叫看,能同时将见到的解释清楚才算是看。 在监控国家,每个被查视者都有案可循,而且与国家的监视和记录一样详尽。 自我考察记录要应对观察者的考察记录。被威胁者的生活方式开始适应查视者的策略。查视者受国家委托进行监视,他的责任是掌握所有细节。被威胁者也在观察查视者,以免受到伤害。查视者攻击,被威胁者防卫。 查视者不必身体力行亲临现场才能达到威胁的目的,他是影子,本就存在于事物之中,将恐惧注入自行车、染发水、香水,放进冰箱和普普通通没有生命的物品中,实施着它的威慑作用。被威胁者的私人物品将查视者人格化了。 查视者必须出现在计算好的距离,以达到威胁的效果。他们出现时,在被威胁者眼中,就像个不明飞行物,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他可能是你住所前一个站着看报纸的人,然后,车站上没见人,电车里却又冒出来,等下车时又不见了。当你走进面包店或离开服装店时,他又悄然现身。有时,目标正坐在露天咖啡馆,查视者骑自行车过来,下了车,坐到邻桌上。目标在回家的公共汽车上,可能会看到查视者在旁边一辆行驶的小汽车里。如此种种,不胜枚举。几天后审问时,查视者出现过的那些日子永远不会被提及,他们只纠缠中间那些空白时段。人们应放弃对他亲眼所见的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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