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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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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脑袋是个死角,在看到蟑螂后不再顾虑什么了。我拎起旅行袋,挎到胳膊上,离开了他们为我划定的圈儿,既没有车票也没有证件,径直向大门走去。我的脚在行动,脑子却没有动。便衣就在站台那儿等着,那瞬间我明白了他们的计划,那肮脏、阴险的设计。他们只是在试验,看我没有得到指令前,在没有证件和车票的情况下,敢不敢离开。他们以为我会像木头一样在候车室傻站着,等列车开走后,再回来告诉我,我本来可以上车的,没人拦着我,是我自己在候车室里耽误了,和他们没关系,他们压根儿就没在这儿。 另外一种可能是:列车开走后他们回到候车室,“惊讶”地发现我又有别的事,不打算去了。他们明明白白告诉过我,他们会在站台上等我,但我太笨,误会了他们的意思,连这么简单的话都理解不了。这两种设想对他们来说都是好玩的游戏,威胁中含着诅咒、粗俗的挖苦和傲慢的下流想法。现在我来到站台上,他们为这第三种可能性也做好了准备:两人把我夹在中间,胳膊肘来回撞我,用脚踩我。我在他们俩中间晃来晃去。他们不说话,我也沉默着,紧闭双唇。 我不会给他们可乘之机,以防祸从口出,被扣下来。我们的身体无声地冲撞,仿佛谁都不会说话。雪铺在地上宛若面粉,月台上没有灯,漆黑一片。所有旅客都上了车,车站上空荡荡的。我听到自己踉跄和摔倒的声音,仿佛来自别人。我一次又一次爬起来,趔趄着,仿佛便衣根本不存在,在夹缝中顺着列车一直走到卧铺车厢,走到月台的最末端。他们分站在车厢入口的两边,左边的把车票递给我,右边的把身份证递给我,狞笑着说“旅途愉快”,听着却像是“最后的旅途”。 我上了车,他们也跟着上来。上车也在第三种版本的设计中。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们也许会趁夜深人静,把我扔到车轮下,类似这样的“自杀”不胜枚举。我看着他们从车厢尾部向下一节车厢晃过去。他们在执勤,没有行李。我想,这也许是我一生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失误。我不该上车,在这荒无人烟的地区行驶好几个小时的列车上,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我睡的是下铺,这也是一个可能被连夜带走的征兆。上铺是个五十岁左右梳着高高发髻的女人,她的发型看上去像一只带蘑菇伞的茶壶。女人站在车厢敞开的门前走廊上,透过窗玻璃看茫茫夜色。茶壶发髻女人会不会是便衣安插的同谋?我向列车员出示车票和身份证的时候,希望从他的眼神和嘴角判断出他是否知道秘密警察的计划。我发现他在茶壶发髻女人那儿停留的时间和在我这儿一样。列车员走后,虽然门敞着,我还是脱掉衣服,睡裤里穿着裤袜,上床,盖上被子,在被子下把信塞到长筒袜里。 躺了一小会儿,起身匆匆走向洗手间。我把信封撕碎,扔进便盆,冲水,把信顺墙塞进一根生锈的管子下。回来时,茶壶发髻还站在窗边。我钻进被子,一遍遍地数发髻女人套头毛衣背后的条纹,是二十一道,没错,一直数到她走进车厢开始换衣服。我脸冲墙。等我再回头时,只见她浅蓝色休闲装上套了件有蕾丝肩带的白睡衣。她把细细的浅蓝色肩带从肩上褪去,轻晃几下,浅蓝色落到地上。她高高抬起腿,好像在迈一个水坑,然后拾起浅蓝爬上床。脱衣时她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必须盯着她,判断她是否和两个便衣有瓜葛。浅蓝色,尤其是有肩带的白色睡衣,让她看起来是清白的。她不必一起动手,只需在设定的时间,那两人到来之前,将我麻醉。 等我失去了意识,和那两人一起坐到下一站,或者,等到了早晨再回家睡觉。她可以休一天假用来补觉。车厢的灯还开着,她已经睡着了,发出深沉的呼噜声。真这么快,还是她在假装打呼,为了迷惑我?穿着白色睡衣的人也会假装吗?我不敢睡。车厢里完全暗了下来,暖气烧得过热,我感觉整个车厢都被裹进了茶壶发髻。空气凝滞沉重,眼睛胀痛,像呱呱叫的青蛙的白色尿泡。我开始捂着嘴无声地哭泣,枕头也被浸湿。 我觉得自己像个可怜又可悲的蠢妇,自己往圈套里钻。我把枕头换到干的一面,脑子里开始默诵诗歌,嘴里哼着歌儿:雪是白色的白色的白色的,白色的白色的雪是白色的,我想躺着躺着躺着,躺在雪下面看。我在心里把它唱了上百遍,火车摇晃着为我伴奏。直到天亮,茶壶发髻还在打鼾。我这时才敢相信,便衣不会来了。他们错过了黑暗的保护。我溜进厕所,把信取出来。 因为“英格·文策前往里米尼”的白色睡衣,我在去马尔堡的火车上忆起了这趟黑暗中的死亡之旅。后来我在车上经常能看到英格·文策,她躺在所有路段上,穿着我熟悉的三种睡衣:一种是与村庄告别的雪地齿形吸力睡衣,第二种是茶壶发髻女人的睡衣,第三种是毛皮师傅的礼物。我被铁丝厂开除后,冰箱、地毯、家具和房子都没还完款,失去了经济来源,就去做家教,给蒂莫什瓦的一个皮毛厂大师傅的两个孩子教德语。 我没打算和这些人有什么私交,能付得起学费的都是随遇而安的人,或是中产阶级。我可以在他们家里吃饭,可以和孩子单独在一起,但前提是他们不知道我是国家敌人。但事情到了末了几乎都一样:虽然他们很满意我的工作,但干了几个星期之后,迫于秘密警察的压力,他们只好勉强找借口把我辞退。他们也为自己一贯的服从感觉羞愧。 毛皮师傅经常出国,成箱成箱地带回便宜的化妆品和衣服,回来能卖个好价钱。一天,他送我一顶从厂里偷的海狸皮帽子,这是他第三次偷帽子。当时正值春天,他在帽子的丝绸衬里塞了一件花边睡衣。因为有白色衬里,我把帽子转送朋友了。睡衣的面料是透明的尼龙,穿起来抖抖簌簌,产自匈牙利。居民楼冬天冻得人牙齿打战,夏天热得像桑拿房,不适合睡眠。睡衣像一件长及小腿肚的没有挂钩的赛璐玢窗帘,匈牙利人甚至把短短的袖口做成了喇叭形。贫困的东方如何想象西方资本主义的奢靡,看看皮毛师傅的塑料衣服就可略见一斑。和外婆的雪地齿形睡衣相比,它的性感尝试彻底失败,沦落为粗俗的模仿。 这粗俗,和感觉低人一等的秘密警察在审问时,把西方说成娼妓遍地的粗俗是一样的。他的论据来自剽窃,这睡衣则是嫉妒和鄙夷结合的产物。赛璐玢睡衣在庄严地举行着一场感性损失仪式,是罗马尼亚贫困的日常生活还无法企及的。这件睡衣也被我压在箱底,出国前我和朋友一起在跳蚤市场把两件一起卖了。为了招徕顾客,朋友挥舞着那件雪地齿形睡衣,他了解它的来历,所以这样大声张罗着:“穿上这件睡衣,会像冬日风景一样睡个安稳的好觉!”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女人上钩了,把它买了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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