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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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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以为埃丽卡仍然对联邦调查局怀有同样的愤怒,就像她对其他许多人一样,但她却担忧地摇了摇头,像是真的被吓怕了。 “我在国籍的事上很蠢,”她说,“战时我太忙了,忽略了申请国籍的事。如今他们随时都能把我驱逐出去。” 托马斯想,如果埃丽卡离开美国,她将无处可去。她有英国护照,但她在英国没有熟人。在新德国,无论是东德还是西德,都没有她坦诚直言的空间。克劳斯已经去了法国,在戛纳过着苦闷的日子。托马斯明白,虽然埃丽卡愿意给弟弟写信,支持他,但她不愿自己也落到一样的处境。她不想孑然一身,无国可归,之前在反法西斯斗争中帮过她的人,如今已没有用处。 联邦调查局来了家里两次。托马斯发现,第二次调查几乎持续了一天,中间因为午餐而暂停。那天傍晚在餐桌上,埃丽卡解释了所发生的事。 “性,性,性,就这些。我真希望我有过他们认为我有过的性事。当我告诉他们:‘你们没有做过爱吗?’其中一个回答说:‘没有发生过婚外性行为,夫人。’他很幸运,我没有提着他的耳朵把他拖出房子,让他在外面的街上去当已婚人士。” 联邦调查局再次认为,埃丽卡与她弟弟克劳斯的关系是不健康的,更危险的是,他们还暗示说他们有铁证,证明埃丽卡与奥登结婚只是为了得到英国国籍,他们从未圆房,而且绝对不会圆房,因为她与他的特殊爱好。 托马斯想,来访者似乎不知道他女儿与布鲁诺·瓦尔特长期的风流韵事,但现在不是提起此事的时候。 “他们把我们混淆起来了。他们以为克劳斯的书是你写的,还以为我们都是共产党。” “希望他们不会以为我是共产党。”卡提娅说。 “他们都不知道你的存在!”埃丽卡说。 她把这说得像是一条罪名。 当托马斯与勋伯格的争执渐渐平息,托马斯希望他和卡提娅能在太平洋帕利塞德安享晚年。许多流亡者已经返回德国,但曼家夫妇不打算回去。托马斯逐渐发现,他不想与德国产生瓜葛,这在祖国引起了愤恨。 “我在一九三三年离开时无人反对,”他说,“如今他们倒认为我有责任回去。奇怪的是,我收到的辱骂信都是来自不认识的人,但认识的人全都没写信来。” “他们需要替罪羊,”埃丽卡说,“你就是一个很好的目标。所有的专栏、编者按如果不攻击你几句都觉得不完整。” “我觉得美国媒体把我和你还有你哥哥弄混了。他们以为我是什么左翼煽动者。显然,我在某个名单上。” 那年夏天即将举办歌德两百年诞辰纪念。托马斯在一篇文章中将歌德的思想与当下世界的需求联系了起来。他想,他可以用歌德的例子来讲一堂课,无论在公众还是私人空间,这个世界看待事物的方式,都应该从单一角度转变为多角度。对于这个正在遭到意识形态猛烈冲击的世界,歌德的范例是大有裨益的。这位作家的想法变化多端,他的想象力不受约束。幽默与反讽是他必备的工具。 埃丽卡和戈洛都读过文章的初稿,觉得他过于理想主义,毫无顾虑,想让歌德成为美国的代言人,但托马斯坚持己见,他让埃丽卡等到文章需要大改成演讲稿时再积极参与进来。文章先寄往芝加哥,然后华盛顿。接着他会搭乘第一班跨大西洋航班去伦敦,在牛津做讲座。他将从那里转机哥德堡,去斯德哥尔摩再做一次讲座。 当他收到去德国的邀请时,埃丽卡建议他拒绝。 “你现在不会想去那里,”她说,“还为时过早,最好拒绝所有德国的邀请。” “我想在歌德的祖国纪念他的两百年诞辰,”托马斯说,“可这事不简单。我知道不简单。” “他的祖国在他读者的心中,”埃丽卡说,“你不能说那就是德国。布痕瓦尔德①是他的祖国吗?你都不想去那里纪念歌德!” ﹛① 纳粹在德国图林根州魏玛附近所建立的集中营,而歌德曾在魏玛生活56年。﹜ 托马斯与卡提娅长谈一番后决定,如果他们要去斯德哥尔摩,就会去德国和瑞士,也许先去苏黎世,然后去歌德的出生地法兰克福。法兰克福已经授予托马斯歌德奖。如果他接受该奖,就会考虑再去其他城市,甚至是慕尼黑。想到会看到他们被毁坏的房子,卡提娅陷入了沉默。托马斯都不想和妻女讨论是否去东德旅行。 问题是如何告诉埃丽卡,他们已经决定不顾她的愿望返回德国,即便只是一次短期访问。 埃丽卡无一日不谴责德国。当一家慕尼黑周报称她为斯大林的间谍时,她的攻击比伊丽莎白更厉害了。西德的其他几家报纸也转载了这一新闻。如果这发生在二十年前,埃丽卡一定认识这些报纸的主编,可以轻易地为自己澄清。可现在她谁也不认识。让她感到意外的是,没有一家报纸支持她,也没有表明并无证据可证明她是斯大林的间谍。 当卡提娅在餐桌上向她披露,他们打算在欧洲旅行时也去德国时,她耸了耸肩。 “你们俩想去哪就去哪。我最多跟你们到瑞士。如果你们丢了手提箱或眼镜,或忘了酒店的名字,或需要和油滑的镇议员打交道,我不会在你们身边。” 托马斯想,埃丽卡说这番话时并没有看着母亲,眼神在房间里乱转。他觉得卡提娅差点开心地表示,他们宁可在保镖的陪同下过日子,也不要女儿陪伴身边。 “如果你不告诉海因里希我们去德国的事,”他目视埃丽卡说,“那就太感激了。他一直与东德当局保持联系,有些人是他的老朋友。我不想和他发生争吵。” “可是他自己会知道的,他会想知道你打算在德国说什么。”埃丽卡说。 “关于什么?” “你觉得呢?当然是关于你的国家的分裂问题!” “现在那不是我们的国家了,”卡提娅说,“早就不是了。” “那你们回去干什么?”埃丽卡问。 托马斯喜欢出门前的种种准备,他告诉邮递员,他们要离家数月,他看着行李箱一个个在门厅里排列起来。上火车后,他等着夜晚到来,列车员来包厢里为他们铺床,这一程会送他们到芝加哥。 到了芝加哥,他想起不能在安杰莉卡面前开玩笑,他希望博尔杰塞不会大谈战后的意大利政治。 卡提娅显然已经与埃丽卡、伊丽莎白谈过,让她们对彼此客气一点。他们在客厅里喝茶时,她监督着进展。埃丽卡聊着旅途情况和美丽的风景。 “我们刚启程,母亲就睡着了,”埃丽卡说,“然后她读了一本英文书。” “这本书糟透了,”卡提娅说,“但你父亲也读了。书名是《城市和柱子》,写的是一个年轻人。” “我很喜欢。”托马斯说。 “你的歌德听众会需要一些更高雅的东西。”埃丽卡说。 “魔术师的伪装很多。”伊丽莎白说。 虽然卡提娅已经让埃丽卡别说他们会去德国,但发现她的女儿忍不住了。 “德国!”埃丽卡说,“想想吧!” “你们要回慕尼黑吗?”伊丽莎白问。 “我们不知道,”托马斯回道,“一切都还未定。” “如果你们去那里,能否让他们把房子归还我们?”伊丽莎白问,“战争已经结束四年了。他们至少可以做此事。” “我这辈子早已习惯了失去一切,”卡提娅说,“我不想把东西要回来了。大多数人比我们失去的还多。” “父亲那些书的手稿和信件怎样了?”伊丽莎白问。 “都丢了,”卡提娅说,“我们把它们交给我们的律师海恩斯保管。他的房子遭到了洗劫,或是被轰炸了,或是遭窃了。它们可能还会出现,但我早已不去想这事了。” “德国都垮了,”埃丽卡尖锐地看了伊丽莎白一眼,“我们的财产也许是最不该考虑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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