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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在晨光熹微之时,他觉得伯爵说的完全正确——那不过是几十个字而已。沙拉莫夫又不是让他把《樱桃园》或者《海鸥》里最后几段对白删掉。任何一个去过欧洲的人都有可能在信中写下那样一段话,想必契诃夫本人也是这样。

  可就在米什卡换好衣服,吃罢早餐,走在去往中央作家大厦的路上时,他刚好经过阿尔巴特广场上的高尔基雕像。昔日立在这里的是沉思中的果戈理雕像。除了马雅可夫斯基,马克西姆·高尔基是米什卡心目中当代最伟大的英雄。

  “就是这个人,”米什卡自言自语道(他旁若无人地站在人行道上),“曾用那么清新理智的语言直白地描绘出他对青春的记忆,而那也成了我们对青春的记忆。”

  尽管当时的他已在意大利定居,他还是在斯大林的诱哄下回到俄国,住进了里亚布申斯基的故宅①。就这样,他主导并确立了全体俄国人唯一遵循的现实主义艺术风格。

  ﹛① 里亚布申斯基的故宅是十月革命前由百万富豪里亚布申斯基聘任知名建筑师设计建造,是俄国新古典主义建筑的典型。高尔基回国后,斯大林将此宅拨给他居住。﹜

  “可结果又怎样呢?”米什卡冲着雕像质问道。

  几乎都被废了。布尔加科夫这些年一个字都没写出来。阿赫玛托娃早已辍笔。而曼德尔施塔姆呢,刚服完刑,又立刻被关了起来。马雅可夫斯基呢?哦,马雅可夫斯基……

  米什卡揪了揪他的胡子。

  他想起一九二二年时,他曾经当着萨沙的面大胆地预言,这四个人将为俄国创造出一种崭新的诗歌。那或许不可能。但总的来说,他们的确做到了这一点,只是他们创造出了一种叫“沉默”的诗歌。

  “是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意见,”米什卡说,“它既是一种抗议手段,也是一种生存手段。它还可以是一种诗歌流派——有着自己的音步节奏、修辞规则和传统。它不需要笔,只要用枪照着自己的心脏开上一枪就能写出来。”

  想到这儿,米什卡转过身,背对着马克西姆·高尔基和中央作家大厦,走进了文学出版社的办公大楼。到了之后,他快速地爬上楼梯,从接待员身边经过,推开一扇又一扇门之后,终于在一间会议室里找到了正在主持编辑会议的“白鼬”。会议桌正中间摆着几盘奶酪、无花果和熏制的鲱鱼。见此情景,米什卡顿时生出一股无名火。原本盯着沙拉莫夫的那些年轻编辑和助理编辑纷纷回过头来,想看看是谁闯进了会议室。他们都既年轻又认真,这让米什卡更加怒不可遏。

  “好极了!”他大声喊道,“我看你又把刀子拿出来了。你今天打算砍掉一半什么呢?《卡拉马佐夫兄弟》?”

  “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目瞪口呆的沙拉莫夫说道。

  “这是什么!”米什卡指着一位年轻的女人嚷道,她手里刚好拿着一片面包,上面夹着熏鱼,“柏林产的面包吗?当心了,同志。你只要咬上一口,沙拉莫夫就会拿枪把你给毙了。”

  米什卡看得出,这个年轻女孩一定觉得他疯了。可她还是把面包放回了桌上。

  “啊哈!”米什卡辩解似的叫了一声。

  沙拉莫夫充满担忧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米哈伊尔,”他说,“你很显然不高兴。有什么事,可以待会儿到我的办公室去谈,我很乐意听听你的想法。可你也看见了,眼下我们正在开会。我们还有好几小时的工作要做。”

  “好几小时的工作。这我一点都不怀疑。”

  米什卡接着把今天剩下的工作逐一列举出来。每说出一件,他就从桌上操起一份手稿,朝屋子那头的沙拉莫夫扔去。

  “要把雕像移走!要把对话删除!下午五点,你还要陪斯大林同志去洗澡,那可一定不能迟到啊。如果你迟到了,谁来替他擦背呢。”

  “他疯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

  “米哈伊尔……”沙拉莫夫恳求道。

  “俄罗斯诗歌的未来就是俳句!”米什卡大喊了一声后,心满意足地摔门而去。事实上,他觉得这个动作十分解气,于是把一路经过的每一扇门都摔了一遍,然后才走到街上。

  可是,借先前的话问一句,他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呢?

  米什卡的那些话当天就被汇报了上去。不出一周,它们便被逐字逐句记录下来。八月,他受到列宁格勒的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传讯。十一月,一个那个时代特有的庭外三人小组审理了他的案子。然后,在一九三九年三月,在无尽的反思之中,他被送上了一列开往西伯利亚的火车。

  伯爵为尼娜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尽管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事实是否如此。她没能在一个月或一年之内回到大都会酒店,事实上,她再也没有回来。十月,伯爵努力打听过她的下落,却无果而终。所以只能猜测,尼娜也在尽她所能地与伯爵取得联系。可尼娜·库利科娃就这么消失在了浩瀚无垠的俄罗斯东部。

  伯爵对索菲亚不能继续住在大都会酒店的担心也应验了,她不仅已被人发现,而且在她来之后的两周内,便有人给克里姆林宫的行政办公室寄了一封信,称一位被软禁在大都会酒店阁楼的“前人民”近来在替别人照看一个五岁小女孩,而小女孩的父母未知。

  办公室的人收到信并仔细读完后,盖上章,然后把它转给更高级别的办公室。在那里,它又被盖了一个章,然后被送去比它还高两层楼的办公室。而这间办公室里的人大笔一挥,国营孤儿院的女舍监就马上出动了。

  说来也巧,在对该“前人民”近来交往的人士进行粗略调查之后,某位身材苗条的女演员被牵扯其中。而这位著名女演员又是某位长着圆脸的新晋政治局委员多年的情妇。一般来说,长期活动于充满官僚气的政府高墙之内的人,很难想象外面的世界里发生的事。可对他们来说,有一点是不难想象的:倘若谁把苏联政治局委员的私生女逮住并把她送往孤儿院的话,那么这个人的职业前途将会变成什么样子也可想而知。在这件事上太过殷勤,只会让你在被蒙住眼睛挨枪子之前得到一根烟抽。

  因此,此事的调查慎之又慎。有迹象表明,该女演员很可能与那位政治局委员有一段长达六年的关系。此外,据酒店的员工证实,小女孩到达酒店的当天,女演员也住进了酒店。因此,这次调查中收集到的所有情报都被放进了一只上了锁的抽屉(以备不时之需)。而当初引发这场调查的那封贻害不浅的告发信却被人用火点燃,扔进了它应有的归宿——垃圾桶里。

  所以,伯爵有充分理由替米什卡、尼娜还有索菲亚担心。可还有什么事会让他为第二天早晨发愁呢?

  第二天,他们收拾好床铺,吃完饼干后,索菲亚果不其然地爬上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但并没有用充满期待的眼光盯着伯爵,而是向他抛出了一堆有关艾德豪尔山庄和他家族的问题,仿佛她在昨天夜里的睡梦中就想好了这些问题。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这位一直以讲故事时言简意赅且重点突出为荣的男人在考虑到对方的要求后已变成了一个依赖脱题说明、夹注和脚注的好手。以至后来,索菲亚还没说出脑袋中的问题,他就已经猜到她想问什么了。

  *

  当我们忧心忡忡,无法入睡时,数绵羊是通常的应对之策。而伯爵更喜欢在羊肉外裹上香草,再浇上红酒浓缩汁吃。因此他采取了截然不同的对策。听着索菲亚的呼吸,他开始回想自己在硬木地板上醒来的那一刻。接着,他把去大堂、广场餐厅、博亚尔斯基餐厅、安娜的房间、地下室以及玛丽娜的办公室的路径全部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在脑子里计算起一天中自己总共上下了多少截楼梯。他上上下下,一截又一截地数着,直到双响钟敲出一天中最后一声钟响,这时,他已经数到了五十九。同时,在一天的劳碌之后,他终于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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