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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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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在吧台上轻拍了两下。 “你这儿会不会碰巧有苦艾酒啊?” 奥德留斯闻言,抬了抬眉头。 这位调酒师太了解伯爵的喜好了。比如,他知道伯爵晚餐前总要喝一杯香槟或者干味美思酒来开胃;他还知道,晚饭过后,伯爵喜欢喝一杯白兰地;而当夜间平均温度降到4℃以下时,他会改成喝威士忌或者葡萄酒。可苦艾酒?他们俩认识十年了,伯爵却从来没点过这种酒。事实上,伯爵从来都不喜欢像糖浆一般黏稠的利口酒,至于那种颜色发绿,据说喝了会使人发疯的酒,伯爵更不会沾了。 但颇具职业风范的奥德留斯除了动了动眉毛,并未有其他任何惊讶的表示。 “我想可能还有最后一瓶。”说完,他把墙上的一扇无缝门打开,然后钻进门里不见了。这个柜子是他用来存放那些更加昂贵或者行家私藏的烈酒。 在酒吧另一端的舞台上,爵士乐队正在演奏一首活泼的曲子。不可否认,第一次听到爵士乐的时候,伯爵并不觉得它有多么吸引人,毕竟他自幼只听那种情感细腻而幽微的音乐,越沉下心来越耐听,而且这些渐弱与渐强、快板与慢板结合的四段乐章是被极其巧妙而有艺术性地编排在一起,而不是被杂乱无章地塞进一个三十音节的曲子里。 可是…… 可是,渐渐地他也喜欢上了别的艺术形式。爵士乐,它和那些美国来的记者一样,似乎天生就拥有一种社交能力。它有些任性,习惯将人们大脑里的第一反应和感觉表达出来,但它的表达方式通常是幽默和善意的。此外,它从哪儿来,将要去往何处,对这些问题它似乎毫不关心。不知何故,它身上兼具大师般的自信和学徒般的不谙世故。这样一门艺术居然不是起源于欧洲,这难道不令人惊讶吗? 伯爵的遐想被酒瓶放在吧台上的声音打断了。 “罗贝特产的苦艾酒,”奥德留斯边说边把瓶子倾斜过来,让伯爵看清酒瓶上的标签,“里面恐怕只剩下一两盎司了。” “好歹就是它了。” 调酒师把瓶里的酒全倒进了一只小高脚杯里。 “谢谢你,奥德留斯。请把这个记到我账上。” “不必了。算莱昂斯先生请的。” 伯爵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位一直霸着钢琴不放的美国人弹起了一首节奏欢快的庆祝香蕉短缺的小曲①。过了一会儿,所有记者都跟着唱了起来。换在别的晚上,伯爵或许会留下来看热闹,可今晚他还要参加自己的庆祝会。所以,他把那件极其珍贵的容器端在手里,小心翼翼地穿过拥挤的人群,不让杯里的东西洒出一滴。 ﹛① 《是的!我们没香蕉了》是1922年的百老汇剧《干脆点》(Make It Snappy)中的一首幽默歌曲。﹜ 伯爵一边沿着楼梯往二楼爬一边想,今晚,我们“三巨头”自己还要大肆庆祝一番呢。 其实,这个计划三年前就已经开始酝酿了。它始于安德烈一句沮丧的评论,却引起了埃米尔的响应。 “只可惜,那是不可能的。”主管叹了一声。 “是不可能。”主厨也摇了摇头,表示同意。 真的不可能吗? 需要的原料一共有十五种。其中六种博亚尔斯基餐厅的厨房常年都有供应。另外五种,只要季节一到,也很容易弄到;问题在于,尽管总的来说,如今物资已有了很大的改善,但剩下那四种还是极其罕见的。 一开始时他们便一致同意,这件事要做就绝对不能凑合,既不能图省事,也不能用替代物。要么就来一整场交响乐,要么就干脆一个音符都不弹。所以,“三巨头”得格外耐心和谨慎。他们得去求人,跟人交换,与人商量或者串通,有必要的话,还得搞些欺骗。有三次,他们离实现梦想仅咫尺之遥,却都在最后一刻因为突然出现的意外事件(一次是出了个小意外,一次是模具出了问题,还有一次是被老鼠坏了事)而功亏一篑。 可从这周一开始时,所有的好运气似乎都凑到了一块。埃米尔的厨房里已备足了其中九样所需的原料;与此同时,本该被送到民族饭店去的整整四条黑线鳕和一篮子贻贝被阴差阳错地送到了大都会酒店。这样,第十和第十一种原料也一步到位了。“三巨头”马上聚在一起讨论了一番,最终决定:安德烈打电话找人帮忙,埃米尔去同别人交换物品,而伯爵呢,得去找一趟奥德留斯。这样,第十二、十三和十四种原料又都齐了。第十五种呢?那得到稀有奢侈品专卖店去才行,也就是说,得去那些为党内最高级别的干部提供服务的商店。伯爵向某位人脉颇广的女演员偷偷询问了一下。说来也怪,没过一会儿,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便从门底下被塞进了他的屋子。所有十五种原料都弄到手后,“三巨头”的耐心即将获得回报。不出一小时,他们便能重新体验到那繁复而精致的调味、绝妙的蒸馏,以及既浓郁又神秘的滋味,就像—— “同志,晚上好。” 一闻此声,伯爵的身体不禁僵住了。 他犹豫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只见大都会酒店的助理经理像壁龛里的幽灵一样冒了出来。 和棋盘上他的那位同行一样,大都会酒店的这位“主教”从来不走横线或者竖线,而是走斜线:沿着对角线从一个角走到另一个角,绕过盆栽植物,或者从门上的破洞里直接穿过去。你永远只会在视线外沿发现他,如果你真能发现他的话。 “晚上好。”伯爵答道。 才相互看了一眼,他们便怀疑起对方来。两人都满腹狐疑。“主教”把身体往右一斜,脸上露出一副闲得无聊的好奇表情。 “你这是在那儿干吗呢……” “在哪儿干吗?” “就是那儿,你背后。” “我背后?” 伯爵把手慢慢地从背后挪到了身前,然后,他把手掌转过来竖直展开,表示手里并没有东西。“主教”那张笑脸向右上角抽搐了一下,微笑立刻变成了假笑。伯爵也同样朝他笑了笑,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要离开。 “去博亚尔斯基餐厅吗……” 伯爵停下脚步,又转过身来。 “是。说得对。是去博亚尔斯基餐厅。” “不是已经打烊了吗……” “是。我可能把笔落在埃米尔的办公室了。” “啊。我们的大诗人把笔给丢了。现在它会在哪儿呢……嗯?假如厨房里没有,也许你该到你那件中国工艺品的蓝色宝塔里去找找。”“主教”脸上仍挂着假笑。他转过身,沿着走廊的对角线走远了。 伯爵一直等到“主教”从他的视线里消失,才急忙朝相反的方向走,嘴里同时喃喃自语: “现在它会在哪儿呢?也许就在你那座蓝色的宝塔里……还挺幽默。他这么个连‘牛’与‘流’韵都不分的家伙,说话还吞吞吐吐的。” 自从“主教”被提拔后,他问别人话时似乎都会在句尾添上个省略号。可别人听了心里会怎么想呢……谁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就给谁一拳吗……这不是跟审问一样吗……他貌似是在提问,可他其实并不需要别人回答,因为他心里早就已经拿定了主意。 当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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