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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一九二四年

  §匿名

  人们对隐身术的憧憬,和民间传说一样,由来已久。凭借某种护身符或者魔水,或者在神的帮助之下,故事主角的肉身会以虚幻的形式展现出来,而在法力生效的时间里,他能混迹于人群之中而不被人看见。

  拥有这样的魔力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呢?任何一个十岁小孩都能立即告诉你答案。不管是从女监护人的眼皮底下溜走还是偷听密谋者的谈话,是偷偷溜进金库还是从储藏室里偷吃馅饼,是把警察的帽子打落在地还是点火烧校长上衣的后摆,他们有上千个故事和传说能说明隐身术带来的丰厚回馈。

  但有一种传说不常被人们提起,即隐形的咒语以诅咒的形式施加在毫不知情的故事主角身上。这位男主人公曾历经战火的洗礼,曾是众人谈论的中心,而且还拥有过剧院第二十排的特权席位,在那个位子上能看见女眷包厢。也就是说,他是个见过些世面的人。可他突然间发现,无论是在敌人还是在朋友面前,自己都已经隐形了。而在一九二三年,安娜·乌尔班诺娃施加在伯爵身上的正是这样一种魔咒。

  那天夜里,当伯爵和女巫一起在她屋里进餐时,她应该是有能力让他当场就隐身成功的。可她没有。相反,她要细细把玩他那颗平静的心,她要让她的魔咒在接下来的一年中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

  在接下来的数周里,伯爵发现,他有时会突然消失,每次也就几分钟。比如说,他在广场餐厅吃饭,有一对夫妇会径直朝他坐的桌子走来,显然有将它据为己有的打算。还有,他站在前台旁边,差一点被脚步匆匆的宾客撞倒在地。而到了冬天,那些以往见面冲他挥手或者微笑致意的人现在隔着十英尺远便会对他视而不见。而过了整整一年之后呢?如今他到酒店大堂去,即使是那些最为亲近的朋友也需要花上一分钟才会意识到他正站在他们面前。

  “哦,”瓦西里会一边把电话筒放回到支架上,一边说,“对不起,罗斯托夫伯爵。我刚才没看见您在那儿。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吗?”

  伯爵在礼宾服务台上轻轻地敲了敲。

  “你知不知道尼娜在哪儿?”

  关于尼娜的行踪,伯爵可不会逮人便问。他是特意来向瓦西里打听的。谁,什么时间,会在什么地方,瓦西里对这些了如指掌。

  “应该是在娱乐室,我想。”

  “啊。”伯爵会意地笑着说。

  他转过身,沿着大厅走到娱乐室门前,轻轻把门打开。他原以为里面会有四位中年妇女,一边骂骂咧咧地打着惠斯特牌,一边吃着她们自己带来的饼干,而与此同时,橱柜里藏着一位小精灵,正聚精会神地偷听她们的谈话。可没料想,他寻找的对象此刻却独自坐在牌桌上。她身前摆着两沓纸,手握着铅笔,一副经院学者的派头。那支铅笔动得是如此欢快,它就像一支仪仗队,正昂首阔步从纸页上跨过,等走到纸页边缘,它又转过身来重新开始。

  “你好,我的朋友。”

  “您好,伯爵。”尼娜头也不抬地答道。

  “晚餐之前,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个地方?我想再去配电室看看。”

  “现在恐怕不行。”

  伯爵在尼娜对面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只见她把一张刚刚填写完的纸放在一沓纸的最上面,然后,又从另一沓纸中拿起一张空白纸。伯爵习惯性地将放在桌角的那副牌拿了过来,顺手洗了两道。

  “想不想看我变个扑克魔术?”

  “还是以后吧。”

  伯爵把牌理好,放回到桌上,然后伸手拿了那沓已填完的纸里最上面的一张。只见纸上逐行列出了1100到1199两个数之间所有的基数。而且,依照某种未知的规律,其中有十三个数字被画上了红圈。

  不用说,伯爵自然很好奇。

  “我们这是在干吗呢?”

  “数学。”

  “看来你对这门课很用心嘛。”

  “利西茨基教授说,对付数学得跟对付熊一样全力以赴。”

  “是吗?那我们今天要对付的是哪一种熊啊?依我看,更像是北极熊,而不是熊猫吧。”

  尼娜抬头狠狠地瞪了伯爵一眼,目光冷冷的。

  伯爵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严肃一些的腔调。

  “我猜这道题要用到整数的子集。”

  “你知道什么是质数吗?”

  “就像2,3,5,7,11,13?”

  “对,”尼娜说,“就是除了1和它自身以外,不能被别的数除尽的整数。”

  她说“不能被别的数除尽”这几个字的时候,表情极为夸张,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谈论哪座堡垒是坚不可摧的呢。

  “不管怎么样,”她说,“我先把它们全列出来再说。”

  “把它们全部?”

  “这是个西绪福斯式的任务。”她承认(她话语中的那股热情让人不得不怀疑她是否真的理解西绪福斯的故事)。

  她指着桌上那沓已经写了字的纸说:

  “正像你说的,已经列出来的质数是从2、3、5开始的。随着数字越变越大,质数也会越来越少。所以当它落在7或者11上时是一码事,落在1009上则完全是另一码事。你能想象找到一个有几十万大的质数吗?或者几百万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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