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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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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之后,伯爵的头发已修得整整齐齐,下巴也刮得干干净净。他走进夏里亚宾酒吧,挑了张角落里的小桌子,等候米什卡的到来。米什卡这次是来参加“拉普”成立大会的。 落座之后他才发现,那位身段苗条的漂亮女人已经换了一身蓝色的长裙,正坐在他座位对面的长凳上。她没把狗带来,酒吧也因此躲过了一劫。她身边的男伴长着一张圆脸,发际线后退得厉害,却把小狗般俯首帖耳的忠诚表现得颇为娴熟。伯爵为自己的评论哑然失笑,这时,他的目光恰好撞上了那位漂亮女人的目光。似乎只是出于偶然,两位成年人都赶快摆出一副没看见对方的样子,一个扭头去看她身边的那条“小狗”,另一位则朝门口望去。说来也巧,米什卡就在这个时候到了,他身上换了件崭新的夹克,胡子也精心修剪过。 伯爵从餐桌后面走上前去,给了他朋友一个拥抱。然后,他没有回到他原先的座位,而是主动把那张凳子让给了米什卡。这个举动看上去既礼貌又合时宜,因为这样一来,他就可以背对着那个漂亮女人了。 “嗯,好了,”伯爵双手一拍,说,“喝什么呢,我的朋友?香槟?伊甘庄①的葡萄酒?晚餐前先来一碟鲟鱼鱼子酱?”米什卡却把头一摇,只点了杯啤酒,然后解释说,他不能留下来吃饭了。 ﹛① 也叫滴金酒庄,是波尔多历史最悠久的酒庄之一。﹜ 伯爵听了,自然很失望。因为他仔细问过,博亚尔斯基餐厅今晚有一道特色菜——烤鸭,而这道菜由两位老友一起分享是再好不过的。而且,安德烈还答应给他留一瓶八大名庄产的特级红葡萄酒,这酒不但与烤鸭相配,而且会让他们俩再次不可避免地谈论起那个颇不光彩的晚上:伯爵和年轻的男爵夫人一起被锁在罗思柴尔德家族的酒窖里的那整整一夜。 伯爵虽然有些失望,但他从老朋友坐立不安的神色能看出,他也有自己的故事要讲。所以,啤酒一端来,伯爵便问他代表大会进展如何。米什卡拿过一杯酒点头说道,这可是眼下最热门的话题,很快,整个俄国,乃至全世界都会大谈特谈这件事。 “今天的会场从头到尾都没有过鸦雀无声的时候,萨沙,没有人打瞌睡或者摆弄铅笔。因为每个角落里,每一个人都在实实在在地完成工作。” 如果说刚才伯爵把自己的凳子让给米什卡是出于礼貌和时机的话,那这个举动其实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如果米什卡不是被卡在桌子后面的话,他此刻恐怕早已起身,在酒吧里来回踱起步来。可代表大会究竟干了些什么工作呢?在伯爵看来,它不过是起草了一份《意图宣言》《效忠自白》和《关于团结的公开声明》而已。确实,“俄罗斯无产阶级作家联合会”毫不犹豫地表达了他们的团结一致。事实上,团结在一起的不仅有他们中的作家、出版商和编辑,就连石匠、装卸工、焊工、铆工,甚至街头的清洁工都纷纷表达了他们的声援①。 ﹛① 为什么,尤其是那些街头的清洁工! 那些天没亮便要起来的默默无闻的人整日在空荡荡的街头徘徊,把这个年代的垃圾清扫到一起。要知道,那可不仅仅是些火柴盒、糖纸和作废的戏票,还有报纸、杂志、传单、教义问答手册、赞美诗集、历史书和人物传记,还有合同文本、契约和凭证,甚至连条约、宪法和十诫都包括在内。 扫吧,继续扫下去吧,扫到俄国所有的鹅卵石都和金子一样闪闪发光为止。——作者注﹜ 代表大会头一天的讨论如此热烈,以至于直到夜里十一点人们才有时间吃晚餐。接着,在一张够六十人围坐的大桌旁,他们亲耳聆听了马雅可夫斯基的演说。那儿没有正式的讲台,请注意。当一盘盘食物被端上来之后,米什卡在桌上猛拍了几下,然后便跳到椅子上开讲了。 为了还原当时的真实场面,米什卡甚至试图站到凳子上去,差点把啤酒瓶打翻在地。最后,他总算坐了下来,但还是一边伸出手指在空中挥舞着,一边发表那番演说: 忽然间——我 全身都变得通亮, 因为黎明到了。 永远亮下去吧, 照亮每一个地方, 照亮末日最黑暗的深处, 照吧—— 让其他一切都见鬼去吧! 这就是我的口号—— 和太阳的口号一样! 因为是马雅可夫斯基的诗,所以四周不由得响起了掌声,还有摔杯子的动静。过了一会儿,见众人逐渐平静下来准备享用各人面前的鸡肉时,一个叫泽林斯基的家伙站到了他的椅子上。 “当然了,泽林斯基的诗我们能不听吗?”米什卡嘴里嘟囔道,“就好像他和马雅可夫斯基一样高似的。他和牛奶瓶一样高还差不多。” 米什卡又呷了口酒。 “你应该还记得泽林斯基吧。不记得啦?就是在大学比我们低几年级的那位。一九一六年的时候他还戴着个单眼镜片,第二年就改戴水手帽了。好啦,反正你了解那类人,萨沙,那种永远想操纵一切的人。比方说,晚饭后,你们俩还想再坐一会儿以继续之前的讨论,这时,泽林斯基就会宣称自己知道一个地方正适合你们的交谈。于是,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你已经和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地下室咖啡馆的桌边了。你刚想挑把椅子坐下,他会伸出一只手,抓着你的肩膀,把你领到靠近桌子末尾的座位坐下。若有人要点面包,他便会说他有个更好的主意。他会说,这里有莫斯科最好的杏仁面包卷。还没容你反应过来,他便已经伸出手打着响指,把服务员叫过来点单了。” 说到这里,米什卡情不自禁地“啪啪啪”连打三记响指。他的动作如此之快,伯爵不得不冲周到的奥德留斯挥挥手,让他回去,因为听到声音的奥德留斯正从酒吧那头赶过来。 “都是他的主意!”米什卡继续轻蔑地说,“他会没完没了地做报告,好像在写诗这件事上他有能力让每个人受到他的启发。可对着坐在他身边的那些易受影响的年轻学生他都说了些什么呢?他说全世界的诗人早晚都会拜倒在日本俳句的脚下。拜倒在俳句的脚下。你能想象得到吗?” “我只知道,”伯爵插了一句,“幸亏荷马没有出生在日本。” 米什卡盯着伯爵看了看,然后大笑了起来。 “是,”他乐得直拍桌子,一边揩着眼泪一边说,“多亏荷马没有出生在日本。我得把这话记下来,回去说给卡捷琳娜听。” 米什卡脸上泛着微笑。他显然十分期待把这个笑话讲给卡捷琳娜听。 “卡捷琳娜?”伯爵问道。 米什卡不经意地伸手去拿啤酒。 “卡捷琳娜·利特维诺夫。我没跟你提过她吗?她是位很有天赋的年轻诗人,基辅人,正在读大学二年级。我们俩都是委员会的成员。” 由于要端起杯子喝酒,米什卡把身体撤了回去。伯爵的身体也往回收了收,因为他想给对面的老伙计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因为今晚的画面已经变得很清晰了。 新夹克,还有精心修剪过的胡子……吃完晚餐还意犹未尽地继续讨论之前的话题…… 还有那个叫泽林斯基的家伙,非得把所有人都拽到他自己喜欢的小酒吧去,而且还非得把容易受人影响的年轻女诗人安排在桌子这头,把我们的米什卡安排到另外一头。 米什卡继续讲述着昨晚的情景,伯爵一边听,一边不禁觉得眼前的这一幕真是天大的讽刺:在他们一同寓居在补鞋匠楼上的那些日子里,整天缩在家中足不出户的人是米什卡,而不能和自己的老伙计一起共进晚餐三天两头向对方道歉的人是伯爵;每次一出去便是好几个小时,回来之后大谈特谈酒宴上发生的那些公开或私人的故事,包括一时兴起跑到烛光咖啡馆去的那个人原本也是伯爵。 可伯爵究竟爱不爱听米什卡给他讲昨晚的那场冲突呢?他当然爱听了。尤其是当他听说,到了昨天夜里的最后,这一帮人叫了三辆出租车,正准备往车里爬时,米什卡突然提醒泽林斯基他的帽子忘在咖啡馆了。于是泽林斯基赶紧跑回去取他的帽子,这时,从基辅来的那位卡捷琳娜从她的出租车里欠身朝这边喊道:“这儿,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你跟我们坐一辆车好啦。” 是的,伯爵的确替他朋友的情场风波感到高兴,但这并不表明他没有半点嫉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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