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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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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只传唤器。”伯爵说。 “传唤器?” “用来摆在餐桌上女主人的旁边。” 伯爵拈着那位小妇人鼓起的裙子,把传唤器拿了起来,然后来回晃了晃。小妇人的裙子底下便传出一阵悦耳的音乐声(高音C)。而这乐声一起,就意味着一顿有上千道菜的大餐结束了,前前后后端上来的五万只盘子可以从桌上撤下去了。 在接下来的数天里,尼娜极其系统地展示了她的全部课程。她领着她的学生去了一个又一个房间。一开始,伯爵还以为他们的课堂仅限于酒店底层的那些用于维修和服务的楼层。可把地下室、邮件室、配电室和底层所有的犄角旮旯都转遍之后,他们在某一天下午沿着楼梯爬到了客房所在的楼层。 不可否认,如此窥探别人的房间的确于礼不合,可尼娜光顾那些房间并不是为了行窃,也不是出于偷窥的嗜好,而是为了去那里看风景。 大都会酒店的每间客房都拥有与其他房间截然不同的视野,不仅会因为楼层的高度和方向的不同有区别,而且会因季节和一天中时间的变化而异。所以,如果你想看苏维埃军队在十一月七日的红场阅兵式①上是怎样迈步挺进的,那你不用走太远,待在322房间就行。可如果你想往街上毫无防备的行人头上扔个雪球,那405房间最合适,因为那间屋里的窗台往外伸出去最远。俯瞰着酒店背后那条小巷的244号房间虽然狭小,可也自有其魅力:因为从那里你可以把身子探出窗外,探出去够远的话,你便能看见厨房门前叫卖水果的摊贩,偶尔还能接到他们从下面抛给你的苹果。 ﹛① 11月7日是俄国十月革命纪念日。﹜ 但如果你想看的是夏夜里来莫斯科大剧院观看演出的宾客,那么最佳的位置就是317号房间里靠西北的那扇窗户。这是毫无疑问的。还有…… 七月十二日早上七点,伯爵来到了大堂,尼娜一见他,便冲他打了个手势。两分钟后,他随她一起上了楼梯,又跟着她从313、314和315号房间前走过,一直来到他以前住过的那间房间的门口。尼娜把钥匙插进去一拧,便溜进门去。伯爵也跟了进来,只不过他明显有一种不祥之感。 伯爵往四下扫了一眼,立刻感到屋里的每个角落带来的熟悉感。铺着红色软垫的沙发和座椅都还在,从艾德豪尔山庄运来的那架落地大摆钟和中国的大瓮也依然如故。法式咖啡桌(用来替代他祖母的那张)上有一份叠着的《真理报》,一套纯银茶具,还有一杯没喝完的茶。 “快。”她穿过房间朝西北角的窗口走去,同时冲伯爵招呼了一声。 隔着剧院广场,对面的莫斯科大剧院从门廊到三角墙都灯火通明。在如此温暖的夜晚,布尔什维克人和往常一样,穿着类似歌剧《波希米亚人》①里的服装,熙熙攘攘地聚集在剧院的几根大柱子之间。忽然,大堂的灯光闪了几闪,男士们纷纷用脚踩灭了香烟,然后挎住了身边女伴的胳膊。当最后几位观众也消失在剧院门后,一辆出租车“嘎”的一声急停在街边,车门猛地一开,一位浑身穿红的女人从里面钻了出来。她一手揽住裙子的下摆,一面忙不迭地顺着楼梯往上走去。 ﹛① 意大利作曲家普契尼编曲的歌剧。该剧改编自法国剧作家亨利·穆杰的小说《波希米亚人的生涯》。﹜ 看到这里,尼娜的身体不由得往前倾。她双手合成杯子的形状,贴在窗玻璃上,眯起眼睛看得分外起劲。 “如果在那里的是我,站在这儿的是她,那该多好啊。”她叹了口气。 可不是吗?伯爵心想,换谁都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 那天晚上,伯爵独自在他的床上坐着,脑海中仍然萦绕着白天参观旧居的情景。 让他念念不忘的既不是门边那架依旧在嘀嗒走时的祖传落地钟,也不是房间里富丽堂皇的设计,甚至不是西北角窗口那绝妙的风景。让他难以释怀的是桌上报纸旁边的那套茶具。 那一幕平凡的场景,从某种程度上恰恰折射出这些天来伯爵的心事。只需看一眼伯爵便对那个场景的各方面了然于胸。那套房间如今的主人一定是外出办事了,下午四点才回到房间。他脱下外套,往椅背上一挂,然后叫了壶茶,顺便还要了份下午的报纸。然后,他便稳稳当当地在沙发上坐下来,颇有情调地打发着时间,直到该换衣服出去吃晚餐。换句话说,伯爵在317房间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桌下午茶,而且是一位身心自由的绅士日常生活中的一个缩影。 想到这儿,伯爵不禁把自己的新居(如今分配给他的那一百平方英尺地盘)又仔细打量了一遍。今天,它似乎出奇地狭窄。床边挤着一张茶几,茶几旁边又挤着高背椅。每次他想打开衣柜,都先得把高背椅推开。简单地说,这里可没那么多地方让他能有情调地打发时间。 伯爵近乎绝望地凝视着自己的四周,忽然,他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只有他自己说话声的一半大。它在提醒他:在大都会酒店,房间套着房间,门里面还有门…… 想到这儿,伯爵从床上站了起来。他绕过祖母的咖啡桌,将高背椅推到了一边,然后站在了比电话亭大不了多少的衣橱面前。沿着衣橱与墙的会合处,有一层造型优美的橡木线脚。伯爵一直觉得这处线脚的装饰有点过于夸张。有没有可能衣橱是在以前的一张旧门框的基础上增设的呢?伯爵打开衣橱的柜门,把里面的衣服拨开,伸手试着在最里头的墙板上敲了敲。听上去很薄。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那道隔板上推了推,便感到它已略微弯曲。于是,他把里面所有的衣服都搬出来,扔到了床上。然后,他手扶着门柱,抬起脚跟往最里面的墙踹去。令人欣喜的是,里面传来东西被踹裂的声音。他把身体往后微微一仰,又踹了一脚,再一脚,直到那道隔板彻底断开。他把裂成锯齿状的碎木板拖到房间里,然后从断开的口子钻了进去。 他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又暗又窄的地方。里面有干香柏木的气味,很可能是隔壁房间衣柜里的味道。他吸了口气,转动门上的把手,门开了。他进入了那边的屋子。这间屋子跟他自己那间一样,只是这里面放的是五张闲置的床架。不知怎么的,其中两副原本靠着墙的床架倒了下来,把通向走廊的门从里面堵上了。伯爵把床架拖开,打开门,将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搬了出去。然后,他便重新布置起房间来。 首先,他让那两张高背椅和祖母留下的咖啡桌重新团聚在了一起。然后,他沿着塔楼的楼梯下到地下室,分三趟从那个装杂物的柜子里搬回来三样东西:一张他以前扔掉的地毯,一盏落地灯,还有一个小书柜。接着,他又一步并作两步地往地下室跑了最后一趟,把那十本被他扔掉的大部头小说给搬了回来。待新书房布置完毕,他又到走廊那头,找房顶修理工借来了一把锤子和五颗钉子。 伯爵上一次使用锤子还是在孩提时代。那是初春的几个星期,他在艾德豪尔山庄帮助年迈的看门人吉洪修栅栏。锤子往下一挥,恰好砸在钉子头上,清脆的撞击声在清晨的天空中回荡。钉子穿过厚厚的木板,深深揳进栅栏的木桩里。那感觉真好。可其实是,伯爵抡出的第一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自己的拇指上(你可别忘了,锤子砸在自己的拇指上可是件相当痛苦的事,你少不了会踮着脚上蹿下跳好一阵,任你连呼“上帝”也无济于事)。 对勇敢者,命运总是青眼有加。所以,尽管第二锤只是擦到钉子头,可到第三锤伯爵便能敲准了。等到开始敲第二颗钉子时,他便已经完全找到放钉子、挥锤以及下砸的节奏。而那种古老的节奏在四对舞曲,在六音步诗格,或者在渥伦斯基的马术挎包里是找不到的! 简单地说,不出半小时,四颗钉子便都已从门棱砸进了门框。从现在开始,谁想进伯爵的这个新房间,必须从伯爵挂在壁橱里的衣服中间钻过去才行。而那第五颗钉子,他钉在了书架上方的墙上,用来挂他妹妹的画像。 活儿干完了。伯爵选了一张高背椅坐下,他有种奇妙的幸福感。伯爵原来的卧室与现在这间临时拼凑成的书房几乎一模一样大,可它们对他心情的影响却截然不同。诚然,在某种程度上,这种不同来源于两个房间在布置上的差异。隔壁屋里摆的是床、写字台和桌子——全是生活必需品,而书房里却有书,有那口被称为“大使”的皮箱,还有海伦娜的画像——全都是精神必需品。然而,二者的不同更大程度上来源于它们不同的来历。因为,存在于他人的统治、威权和意志之下的房间看上去一定比它本身更小,而对一个秘密存在着的房间来说,无论它的面积是多少,你把它想象得有多大,它就能有多大。 想到这儿,伯爵从椅子里站起身来。他从刚从地下室搬回来的十部小说中挑了一本最厚的拿了起来。诚然,读一本已经看过的小说不能算作新的尝试。可非得是新的不可吗?难道就因为一本小说他已读过两遍或者三遍,你就可以指责他念旧,他懒,或者他在浪费时间吗? 伯爵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他把一只脚搭在咖啡桌边,身体往后一仰,直到他坐的椅子仅凭两条后腿取得了平衡。然后,他便从书中的第一句话开始读了起来: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太精彩了。”伯爵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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