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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年迈的希腊人仔细察看了硬币,然后缓缓吐了口气表示赞叹。康斯坦丁·康斯坦丁诺维奇的老本行是贷款,他有一手绝活:任何一件东西让他瞧几眼,再给他掂上一掂,值多少价钱他便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我能不能……”他问道。

  “当然。”

  他接过硬币,翻转来看了一眼,然后恭敬地把它还给伯爵。这东西不仅从冶金上说纯度非常高,而且,行家里手们从硬币背面的眨眼双鹰就看得出,这是为纪念叶卡捷琳娜大帝加冕而铸造的五千枚金币中的一枚。换在太平时节,能从一位急需用钱的绅士手里把它买下来,转手卖给即使是最谨慎的银行,也能赚上不小的一笔。可在如今动荡的时期呢?虽然市场对普通奢侈品的需求已近乎崩溃,但像这样的宝物,其行价只会看涨。

  “请原谅我的好奇,阁下,这东西……您只有一枚吗?”

  “就一枚?哦,不。”伯爵连连摇头答道,“它就像军营里的士兵,运奴船上的奴隶,恐怕从来都不会有落单的时候。”

  年迈的希腊人又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好……”

  于是,两个人在几分钟内就痛快地达成了协议。而且,年迈的希腊人说,他很乐意帮伯爵把他当场写就的三封短信亲手递交到收信人手里。然后,他们便像老相识一样握了握手,并约好三个月之后再见。

  年迈的希腊人正要出门离开,又突然停了下来。

  “阁下,我能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当然。”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着大公那张办公桌比画了一下。

  “我们还能读到更多您写的诗吗?”

  伯爵感激地冲他笑了笑。

  “很遗憾,康斯坦丁,我写诗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

  “罗斯托夫伯爵,如果您不再写诗,感到遗憾的应该是我们。”

  *

  酒店二层的东北角藏着一家叫博亚尔斯基的餐厅,它即便不是全俄最好的餐厅,也是莫斯科最好的。餐厅里的拱形天花板和暗红色的内墙让人不禁想起沙俄贵族幽静的宫殿。博亚尔斯基餐厅拥有这座城市最高雅的装饰,最无可挑剔的侍者,以及最高明的厨师。

  它名声响亮,无论今天是周几,你都得架起胳膊,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才能见到负责订座的安德烈。他守着一本黑簿子,里面记着那些幸运儿的名字。当餐厅主管叫到他们的名字并领着他们往餐桌走时,他们常因为要用四种不同的语言同熟人打招呼而停下五次。等他们来到墙角的餐桌旁,身穿雪白制服的侍者会为他们奉上无微不至的服务。

  然而,到了一九二〇年,上述盛况便成了过眼云烟。这时,布尔什维克人关闭了边界,并禁止在高档餐厅里使用卢布。这样一来,百分之九十九的俄国人都无法到这些餐厅消费。当伯爵在安静的餐厅里享用主菜时,餐具碰在一起发出的叮当声,以及邻座夫妇的交谈声都清晰可闻,连最勤快的服务生都有闲暇冲着天花板发上一阵呆。

  然而每个时期都有各自的优点,动荡时期也不例外。

  一九一二年,埃米尔·茹科夫斯基被大都会酒店招进来当主厨,那时他不仅有一批经验丰富的帮厨,还有一个大厨房。此外,他还拥有一间在维也纳以东都首屈一指的食品贮藏室。香料架上,世界各地的口味,无奇不有;冷冻室里,水陆杂陈的生禽野味都已头上脚下地挂在架子上。人们自然会得出一个结论:一九一二年是检验这位主厨水平的最佳时机。在物资充裕的年代,水平一般的厨师也能弄出些爽口的菜式。要考验厨师的聪明才干,还得看他在物资匮乏时期的表现。可还有什么能比战争更能造成物资匮乏呢?

  革命爆发以来,经济接连衰退,农作物歉收,贸易停滞。在莫斯科,精致的食材如同大海上的蝴蝶,成了稀缺之物。大都会酒店贮藏室里的物资已一蒲式耳①接一蒲式耳,一磅②又一磅,一勺又一勺地被消耗殆尽,厨师只能靠玉米面、菜花和卷心菜,或任何他有办法弄到的东西,来满足顾客的期待。

  ﹛① 1蒲式耳约等于36.37升。﹜
  ﹛② 1磅约等于453.59克。﹜

  的确有人管埃米尔·茹科夫斯基叫“倔老头”,也有人说他粗鲁,还有人说他个头不大,脾气不小。但没人否认他的天赋。就拿伯爵吃的这道菜来说吧:用普通食材烹饪出来的意式煎小牛肉火腿卷。小牛肉片没有了,埃米尔便以捣平了的鸡胸肉替代。意大利帕尔马的熏火腿没有了,他就削了几片薄薄的乌克兰火腿。而像鼠尾草这种综合各种味道的叶子又没有了怎么办呢?他选择用一种与鼠尾草同样柔和、清香但比前者略苦一点的草本植物来替代……它绝对不是罗勒叶,也不是牛至叶,这一点伯爵可以肯定,他以前一定在什么地方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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