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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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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理解这部未完成的小说的结尾呢?布瓦尔和佩居谢放弃了理解外部世界的企图,甘当一名抄写人员,决心一辈子抄写宇宙图书馆中的图书。难道我们应该得出这样的结论:布瓦尔和佩居谢的经历表明百科全书与空虚是一回事吗?然而,这两个人物的背后是福楼拜,他为了一章一章地写这两个人物的经历,需要了解各种知识并设计出一种供他的这两个人物摧毁的科学来。为此,他读农业书籍、种植蔬菜的书籍,读化学、解剖学、医学、地质学等方面的书籍……他在1873年8月写的一封信中说,为此他读了一百九十四本书并做了笔记;1874年这个数字上升到二百九十四本;五年之后他对左拉声明道:“我的阅读已经结束,写完这本小说之前我将不再翻开任何书籍。”可是在此后不久的文件中,我们又看到他在攻读有关宗教的书籍,然后又攻读教育学。教育学又迫使他去学习一些最使他伤神的科学。1880年1月他写道:“您知道为这两个人物我啃了多少本书吗?一千五百多本!” 这部描写两个自学者涉猎百科知识的传奇,事实上反映了一项真实而伟大的创举:福楼拜自己变成了一部百科全书,以不亚于他那两个人物的热情掌握了他们力求掌握却未能掌握的全部知识。有必要花这么大力量来证明这两个自学者的知识毫无价值吗?(福楼拜后来想给这部小说加个副标题:论科学中的错误方法。参见他1879年12月16日写的信。)有必要花这么大功夫来揭露这两个知识短缺的人的虚荣心吗? 比福楼拜晚一个世纪的百科全书型小说家雷蒙·凯诺写过一篇文章,为这两个人物辩解,说他们并不“糊涂”(他们的不幸在于“追求绝对”,不能容忍矛盾与疑问),并为福楼拜辩解,反对简单地把福楼拜说成是“敌视科学的人”。 凯诺说:“福楼拜是赞成科学的,只要科学是怀疑主义的、系统的、谨慎的、有人性的。他害怕的是教条主义者、形而上学者和哲学家。”(《符号、数字和字母》) 福楼拜对人类世世代代积累的知识既怀疑又好奇,20世纪许多伟大作家都有这个特点。但是,20世纪作家们抱的是积极的怀疑主义,我是说他们似乎是在比赛,在打赌,固执地要在理论、方法和水平之间确定各种关系。知识的多样化,仿佛是一条线,把现代的和后现代的一本本厚书连缀在一起。我希望这条线—不管把它称做什么—在20世纪以后继续起这个作用。 有本书,即托马斯·曼的小说《魔山》,我们可以把它看做本世纪文化的最全面的序言。可以说,从那个阿尔卑斯山区的疗养院里向外放射出来的各种线索,后来被本世纪的思想家们加以发挥,成了他们的题材,甚至今天人们还在议论那本书中预言的或讨论过的一些话题。 20世纪伟大小说表现的思想是开放型的百科全书。“开放型的”这个形容词与“百科全书”这个名词是相互矛盾的,因为“百科全书”这个名词的词源表明,它想把世界上的知识全部收进一个小圈子内。今天已不可能想象有什么整体不具备潜在的可能,不允许新的设想,不可能变得多式多样。 中世纪的文学倾向于用一定顺序和固定形式来表述人类知识,例如《神曲》就集中了丰富多彩的语言和连贯而系统的思维。而那些最受我们欢迎的现代书籍,却是由各式各样的相反相成的理解、思维与表述通过相互撞击与融合而产生的。即使全书的结构已经过仔细研究而确定下来,重要的却不是这个结构呈现出来的那个封闭而和谐的图案,而是这个结构产生的离心力,是为了全面描述客观真实而必然带来的语言的多样性。 本世纪的作家中有两位伟大作家,即T.S.艾略特和詹姆斯·乔伊斯,他们都崇拜但丁,都受神学的强烈影响(虽然他们的出发点不同)。艾略特把神学的意图融合于轻松愉快的讽喻之中,融合于令人眼花缭乱的文字游戏之中。乔伊斯则想创作一部系统的、百科全书型的、按照中世纪的诠释学可作出多种解释的小说(他把《尤利西斯》的章节名称与人体的部位、艺术的种类、颜色及符号加以对比,编了一些符号对照表)。其实他这部小说仅仅是一部写作风格的百科全书,讲他如何一章一章地写作《尤利西斯》,并把这部著作的多样性纳入另一部著作《为芬尼根守灵》的语词组织之中。 现在应该整理一下我为了说明内容的多样性而列举的各种例子。 有单一的小说,像辞书中词条的说明,它可以在不同平面上作出各种解释。在这方面创新与表演的最高纪录,属于阿尔弗雷德·雅里的《绝对的爱》(1899年)。这是一本五十页长的小说,包括三个互不关联的故事:一、一个被判处死刑的囚犯,被处决的前一天夜里在牢房里等待死亡;二、一个失眠者的独白,在昏迷状态下他梦见自己被判处死刑;三、基督的故事。 有内容多样的小说,即以众多的主体、众多的声音、众多的目光代替惟一能思索的“我”。这就是米哈伊尔·巴赫金称为“对话”的模式,“多样化”的模式,“狂欢节式的”模式。巴赫金把柏拉图、拉伯雷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都说成是这一模式的先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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