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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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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评价加达作品的百科辞典倾向如何使作品具备完整的形式,必须看他的短篇小说,例如他描写如何制作“米兰焖饭”的那篇。这是意大利散文和生活常识的一篇杰作。他细致地描写大米米粒和稻粒,说明应该选什么锅,放多少藏红花,说明焖饭的各个步骤。另有一篇类似的短文,讲建筑技术,说明房屋由于采用了钢筋水泥和空心砖,既不保温又不隔音,接着滑稽地描写他在现代化大楼里的生活与烦恼,因为邻居家的噪声不停地传进他耳朵里。 在加达的短篇小说以及他的长篇小说的各个情节里,每一件物品,哪怕是最小的一件物品,都被看做是一张关系网的纲,作者不能不去注意它,结果小说的细节与离题发挥多得数不胜数。小说的主题就这样向四面八方伸延,范围越来越宽,越来越广。如果这些话题能够向各自的方向发展的话,那么它们就会包罗整个宇宙。 《梅鲁拉纳街上一场可怕的混乱》第九章描写被盗的首饰又被找回来那一段,就是从各个物体向四周展开而形成这样一张网的典型。这里每一块宝石都有许多关系,例如它和地质学的关系,与其他化学成分的关系,与其制作者及各种可能的拥有者的关系,与其可能引起的各种联想的关系,等等,等等。评论加达作品中的认识论问题的最重要的一篇文章(参见詹·卡尔洛·罗西奥尼著《早已存在的分歧》,都灵,埃依纳乌迪出版社,1969年版),便是从这五六页描写珠宝的片段开始分析的。 罗西奥尼从这里出发来解释加达的认识论。加达认为事物是“过去的与将来的、现实的与可能的、无穷无尽的关系交织在一起形成的网”,因此必须对这些关系准确地加以命名、描述并确定其在时空中的位置。这一切要借助词语的语义潜力,借助于动词的各种时态与句法功能及其语义的各种内涵和感情色彩,借助于它们由于搭配不同而产生的滑稽效果。 加达这个观点的特点,是他的描写滑稽可笑,个别地方甚至有些怪诞。科学至今尚未承认,对现象的观察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改变该现象。但是加达认为,“认识是给现实增添某种东西,因此认识就是曲解现实”。这就决定了他描写事物的典型方式是曲解,是在他与被他描写的事物之间建立这样一种矛盾的关系,以致外部世界在他眼里越是被曲解,他那作为作者的自我便越是被这一认知过程所吸引、所控制。 就是说,加达认知事物的强烈愿望,使他离开了外部世界的客观性而走向自身的极度主观性。对一个不喜欢自我欣赏而有点自暴自弃的人来说,这是最大的痛苦。他在自己的小说《识得愁滋味》中,对这一点有许多描述。他在这里对代词“我”以及所有的代词进行了激烈的嘲讽,认为它们是思想里的寄生虫:“……我,我!……这个最龌龊的代词!……所有的代词,都是思想里的虱子。思想里生了虱子,就像身上长了虱子一样,人就要挠……结果代词即人称代词……就会挠到指甲缝里去。” 如果说加达作品的特征,是说明任何一个认知过程都是由恰当的精确性与肆意的曲解两部分构成的,那么与他同时代的另一位作家,也做过工程师,受到的教育也是科学技术与哲学,即罗伯特·穆西尔,却用数学般的精确性和认识的概括性来说明认知过程。他的作品完全不同,语言流畅、诙谐、严谨。穆西尔的理想是一题一解的数学: 然而乌尔里希要讲的却是另一回事,是数学问题。数学题不承认普遍适用的解,只承认单一的解;这些单一的解加在一起,便接近普遍适用的解。也许他还会补充说,他觉得人的生命也是这样。人们通常所谓的时期—不管是理解成一百年、一千年,还是理解成从上小学到有孙子这段时间—是一条由众多各不相同的情况构成的长河,可能就是胡乱组合在一起的前前后后的一些题解。这些题解可能不够全面,分开来看也许是错误的。但人们如果善于综合的话,也许能够从这些解中找出那个精确的、通用的解来。 可是他欲言又止,坐上电车回家去了…… (《没有个性的人》,第一卷第二册第八十三章) 穆西尔认为,认识是对这两个互相对立的极的认识:他把其中之一时而称做精确,时而称做数学,时而称做纯精神,甚至把它称做军事思想,而把这两个极中的另一个时而称做心灵,时而称做非理智,时而称做人性,时而又称做混乱。他把所知道的或想知道的都写进一本百科辞典型的书中,而且极力赋予这本书以小说的形式。但这本书的结构却在不停地变化,或者说他又亲手拆毁它,眼睁睁地看着它变化,使他不仅无法写完这本书,甚至无法确定这本书的轮廓究竟应该如何才能容纳规模如此庞大的素材。加达认为,认识是陷身于那张关系网之中,而穆西尔则好像从来不把自己牵扯进去却能理解一切。如果我们把这两位工程师出身的作家加以比较,便能发现这两位作家的共同之处是:不善于得出结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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