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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当然,天主教改革派在形象交流中另有一种基本工具,即神像艺术的启迪。信徒应通过神像去追溯教会口头传道的含义,就是说,要从教会提供的、并非信徒自己想象的某个形象的某个细节出发。(我想,)在对待当时的神像方面,罗耀拉的做法与众不同之处是,他以视觉想象代替口头传道,作为获取深层含义的途径。他这种做法的起点和终点是既定的,而在其起点和终点之间,为应用个人的想象力留下了无限可能的空间,以便去想象人物、场所和各种活动的场景。信徒要把自己的大脑看成一面墙壁,要凭借自己对某个神学词语或福音书上的某个凝练的诗句进行想象而得到的启发,在那面墙壁上亲手绘制充满各种人物的壁画。

  让我们再回到文学问题上来。当文字不再援引权威或传统来证明自己的起源与存在的目的,而是一味追求新颖、独特与创新,在这样一个时代里幻想将会是什么样呢?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视觉幻想与文字表达孰先孰后的问题(这有点像鸡蛋与小鸡的问题),必将倾向视觉幻想这边。

  形象是从哪里“落入”幻想中的呢?但丁非常恰如其分地把自己看成一个高贵的人,无需再说明自己的那些视觉形象来自神的启示。生活年代距我们较近的那些作家(除个别自称为先知先觉者外)则声明自己与地上的信息源连在一起,即与个体无意识和集体无意识连在一起,认为那些形象是已消逝的时间在感觉中的再现,生命在某个时间与地点的浓缩或显现。总而言之,它们是这样一些过程,这些过程即便不是始于天上,也超出了我们的意愿与控制,成了超越个体经验的东西。提出这个问题的,现在已不仅是诗人和小说家了。一个研究人类智慧的学者,即道格拉斯·霍夫施塔特,在他的著名作品《哥德尔,埃歇尔,巴赫》中也提出了类似的问题。不过他的主要问题是对“落入”想象中的各种形象如何进行选择。

  例如,一个作家正在努力把头脑里的一些形象表示出来。他不甚清楚这些形象在他脑子里是如何谐调一致的。他试着用这种方式或那种方式把它们表述出来,最后停留在某种表达方式上。他知道这种表达方式是如何诞生的吗?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因为许多因素就像冰山一样,大部分沉在海水中,看不见,但是他知道它们存在。

  也许我们应该首先回顾一下过去人们是如何谈论这个问题的。我在让·斯塔若宾斯基的文章《幻想王国》(见《评论集》,加利马尔出版社,1970年版)中,看到了他为幻想这个概念写的既全面又简明的历史。幻想这个概念起源于拿破仑时代的幻术,把幻想看做是与宇宙的灵魂沟通的方式。这个观点后来被浪漫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继承下来。这种看法与把幻想看成是认知工具的观点有矛盾。后者认为幻想与其他科学方法一样,是科学家提出假设必不可少的方法,不仅与科学没有矛盾,而且还能起辅助作用。然而,把幻想看成是储存外部世界真理的仓库这种观点,可能与自然哲学或通神学不矛盾,但与科学却水火不相容,除非把可认知的东西一分为二,把外部世界让给科学去认知,把个人的内心世界让给幻想去认知。斯塔若宾斯基认为,这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的观点,而卡尔·荣格强调典型与集体无意识,把幻想看成是对宇宙真理的参与。

  讲到这里,我不能回避这样一个问题:我关于幻想的观点,到底是斯塔若宾斯基讲的两种观点中的哪一种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必须简单地回顾一下我的创作经历,尤其是在幻想小说方面的经历。我开始写幻想小说时,并没有考虑理论问题,只知道我写的每一个故事都有个视觉形象为依据。例如,有个分为两半的人的形象,他的两个半身不仅不死,而且还独立地生存着;另一个形象是,一个青年爬到树上,在上面攀来攀去,不再下到地面上来;第三个形象是一件内中无人的铠甲,四处行走,独自讲话,仿佛有什么人穿着它似的①。

  ﹛①指卡尔维诺本人的三部作品:《分成两半的子爵》、《树上的男爵》和《不存在的骑士》。这三部作品合在一起称为“我们的祖先”三部曲。﹜

  就是说,构思一篇故事时,我头脑里出现的第一个东西是一个形象。它代表着某种含义,但我还不能把这个含义用语言或概念表述出来。当这个形象在我头脑中变得足够清晰时,我便着手把它发展成一篇故事,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是这些形象渐渐显露出它们自身的活力,变成它们的故事。每个形象周围又产生了其他形象,形成一个类比、对称和相互映衬的场所。在对这些此时已不再是视觉形象而是已变成概念的素材进行组织时,我的意图才开始起作用,试图把它们排列起来使故事得以展开。或者说,我的工作只是看看哪些东西与我对故事的构思一致,哪些不一致。当然,这样做时,我还要为各种可能的选择留有余地。这时,写作,即文字表达,变得越来越重要了;我是说,当我开始在白纸上写黑字时,语言才是起决定作用的:首先寻找一个与视觉形象相等的表达式,再看它是否符合既定的风格,最后使之逐渐变成故事的主宰。文字将把故事的发展引向流畅的方向,视觉形象这时只能尾随其后。

  在《宇宙奇趣》中,写作方法有点不同,因为那些故事的起点是从科学论述中选出来的某句话。视觉形象的自主运动,应该从这句概念性的话语中诞生。我的目的是要表明,幻想可以在任何土壤中诞生,甚至可以从与视觉幻想距离甚远的现代科学术语中诞生。甚至在读纯粹的科学著作或最抽象的哲学著作时,也可能读到这么一句话,它能出人意料地激发人的形象幻想。就是说,在这部小说里幻想是由早已写好的文字(我读的一页书或一句话)激发的,它可以遵循原来的意思,也可以向完全独立的方向,发展成一篇幻想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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