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美国讲稿 | 上页 下页 |
| 六 |
|
|
|
不要忘记,拉这辆车的是一组微小的原子—蚂蚁大小的细马。我觉得这个细节非常重要,它使春梦婆把卢克莱修的原子观、文艺复兴时期的新柏拉图主义和凯尔特人的传说融为一体。 希望茂丘西奥跳舞那一段也能伴随我们跨入新的千年。《罗密欧与朱丽叶》故事发生的年代与我们今天差别并不大:今天的城市也被残暴的争斗沾满了鲜血,不亚于凯普莱特和蒙太古两家人之间的械斗;纳尔斯鼓吹的性自由无法成为普遍的爱情模式;劳伦斯教士信心十足地对其“自然哲学”进行了实验,但人们并不清楚这些实验应在人的生前还是死后付诸实施。 莎士比亚的文艺复兴时代充满了各种宇宙,包括宏观的宇宙、微观的宇宙、新柏拉图主义的天空和炼金术士坩埚里各种金属特性的变化。古典神话可以提供一系列仙女的形象,而凯尔特人的神话具有更多小精灵—代表各种自然力量的形象。这种文化背景(我自然要想到弗朗西斯·耶茨对文艺复兴时期神秘哲学及其在文学中的反映的研究)说明为什么在莎士比亚的作品中可以为我这个论点找到许多例证。我指的不仅是顽皮的小妖、梦喻的魔力、爱丽儿①和一切“与梦幻同质”的小人物,而且首先是指那种特殊的抒情语气。这种语气能使我们从外部来观察自己的生活,以忧愁或讥讽的方式来度过我们的一生。 ﹛①爱丽儿即缥缈的精灵,莎士比亚《暴风雨》中的人物之一。﹜ 我讲卡瓦尔坎蒂时提到的没有分量的重量,在塞万提斯与莎士比亚的时代又重新出现了。实际上这是忧愁与幽默的相互关系问题。克利班斯基、帕诺夫斯基和萨克斯尔在《土星与忧愁》一书中研究了这个问题。悲伤减轻之后成为忧愁,滑稽失去自身的重量则变成幽默(薄伽丘与拉伯雷在这个问题上做到了恰如其分,变成了伟人)。幽默把自我、世界以及自我与世界的各种关系,都放在被怀疑的位置上。 忧愁与幽默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这是丹麦王子语言的特点。在莎士比亚的全部或几乎全部的作品中,我们能看到哈姆雷特式的人物语言都有这个特点。《皆大欢喜》中的杰奎斯就是这样一个人物,他解释忧愁时说道: ……它是由各种成分组成的,是从许多事物中提炼出来的,是我旅行中所得到的各种观感,因为不断沉思,终于把我笼罩在一种十分古怪的悲哀之中。 (《皆大欢喜》,第四幕第一场) 因此,这不是一种厚实的不透明的忧愁,而是由感觉与情绪的细小微粒构成的一层薄纱,一股原子尘埃。其实,变化万千的各种事物都是由这种终极的物质构成的。 我承认,把莎士比亚说成是卢克莱修的原子论的追随者,这种诱惑强烈地吸引着我。然而,我知道,这未免有点过于武断。近代作家中第一个在自己的创作中明确宣传世界是由原子构成的这一观点的人,是法国作家贝尔热拉克的昔拉诺①。他比莎士比亚略晚几年。 ﹛①法国幻想小说作家,主要作品有《月球旅行记》、《太阳旅行记》等。﹜ 昔拉诺是位杰出的作家,值得我们时时回忆,不仅因为他是科学幻想小说的真正先驱,而且因为他具有高超的智慧与写作才干。他是伽桑狄的感觉主义和哥白尼学说的追随者,受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自然哲学”(卡尔达诺、布鲁诺、康帕内拉)的影响甚深,是近代文学中第一个宣传原子主义的作家。他不掩盖宇宙对他的影响,以幽默的笔触祝贺一切事物(包括所有生物与非生物)的统一,祝贺基本物质的组合决定各种现存物在形式上的区别。更为重要的是,他说明了各种组合过程并不稳定,亦即人差一点就不成其为人,生命差一点就不成其为生命,世界差一点就不成其为世界。 你们会觉得奇怪,这种杂乱无章混合在一起的物质怎么能非常偶然地组合成人,而构成人需要多种物质。你们不知道这种混合物质在构成人时,因为少了或多了一些需要的或不需要的成分,曾上亿次地没有组合成人而组合成石头,组合成铅、珊瑚、花儿、彗星。在如此众多的不断变化和运动着的物质之间,偶然地组合成了少数我们所见的动物、植物和矿物,怎么能不令人奇怪呢。犹如掷了上百次色子才掷出一个对双来,这怎么能不让人惊奇呢。从这个简单的动作中不可能不掷出个什么来。掷出来后,那个只考虑为什么掷不出来的人,总会感到惊奇。 (《月球旅行记》) 昔拉诺沿着这条思路走下去,最后竟宣布人与白菜亲如手足,并在幻想一棵白菜即将被砍下来时说道: “人,亲爱的兄弟,我怎么得罪你了,该当砍头?……我长在地上,开花结籽,向你伸出双臂,把我的子孙—菜籽奉献给你。为了报答我对你的恩惠,你却来砍我的头!”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