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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在所有的钻孔中我最喜欢化油器孔了。有时巴库启动发动机时,我就用手捂着化油器孔,一会儿之后再放开。巴库从来没有说明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也没问。有时我们把汽油从油罐里吸出来,我再把汽油倒进化油器里帮巴库发动汽车。我常常请求巴库让我来发动汽车,可他总是不答应。

  一天发动机起火了,好在我及时跳开了。火没烧多久。

  巴库从车里出来,大惑不解地看着发动机。我想他是被它惹恼了,我以为他会立即把它拆了。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操练化油器孔。

  ***

  终于,技师试了一下发动机和刹车,说:“行了,现在车修好了。简直比我造一辆新车还费事。别再乱折腾它了。”

  技师走后,我和巴库沉思着绕车走了两三圈。巴库轻抚着下巴,没跟我说话。

  突然,他跳上驾驶座,摁了几下喇叭。

  他说:“你觉得这喇叭怎么样,孩子?”

  我说:“再摁一下,让我听听。”

  他又摁了一下。

  哈特从一扇窗中探出头来嚷道:“巴库,让那该死的车安静一会儿。你把这儿吵得像在办婚礼。”

  我们没理会。

  我说:“巴库叔叔,我觉得这喇叭不怎么对劲。”

  他说:“你真这么觉得?”

  我做了个鬼脸,吐了口痰。

  于是我们开始捣鼓那喇叭。

  最后我们把一小段电线缠在方向盘上。

  巴库看着我,说:“你看,拿这根线碰一下任何有金属的地方,喇叭就响了。”

  听上去不太可能,但就是这么回事。

  我说:“巴库叔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呢?”

  他说:“这些够你学一辈子的。”

  ***

  这条街上的人都不喜欢巴库,都觉得他讨厌。但我喜欢他,就像我喜欢木匠波普一样。现在想来,巴库也算一个艺术家。他摆弄机动车纯粹是为了兴趣,他好像从不为钱发愁。

  但他的妻子却整天操心钱的问题。和我母亲一样,她觉得自己生来是个理财能手,生来就能无本生财。

  一天她跟我母亲谈起这事。

  我母亲说:“出租车现在很赚钱,拉着美国人和他们的女朋友到处跑。”

  于是巴库太太鼓动她丈夫买了辆卡车。

  这辆卡车简直是米格尔街的骄傲。是辆又大又新的贝德福德,巴库把它开回来的那天我们全涌上街去欢迎。

  连哈特都要惊叹了。“要说只有英国人能造出来的东西,那就是卡车了,”他说,“你们知道,这可不是福特和道奇比得了的。”

  当天下午巴库就跟卡车干上了,巴库太太逢人便炫耀:“你们干吗不来看看他是怎样修卡车的?”

  巴库不时地从车底下爬出来,擦擦车身和车前盖,然后又钻回车底下。可他看上去并不开心。

  第二天,那些借钱给巴库买贝德福德卡车的人组成一个代表团来到巴库家里,请求他别再折腾那卡车了。

  巴库一直待在车底下,拒绝回应。代表们生气了,其中几个女人开始哭了起来。但巴库仍然无动于衷。最后代表团只好悻悻然离去。

  代表团走后,巴库开始把气出在妻子头上。他揍她,说:“都是你让我买卡车,都是你,都是你。你只知道钱、钱,就和你妈一样。”

  但他发怒的真正原因是他无法把发动机按原样装好,有两三件东西放哪儿都不合适,让他伤透了脑筋。

  车行派来了一个技师。

  他看了看车,然后极其平静地问巴库:“你到底为什么要买贝德福德?”

  巴库说:“我喜欢贝德福德。”

  技师吼道:“你干吗不去买一辆劳斯莱斯?车行里有的是封闭式发动机的车!”

  然后他边干活边难过地说:“太可惜了,简直让人想哭,这么好端端的一辆新车。”

  启动器彻底坏了。巴库只得用曲柄摇把发动车子。

  哈特说:“真是丢尽了脸!多新的车,锃亮锃亮的,闻上去都是新的,底盘上还有粉笔图样呢,竟然要像个破烂手推车一样,用摇柄来发动。”

  但巴库太太骄傲地说:“那拐棍一摇,车就能发动。”

  一个周六的早上,也是个赶集的日子,巴库太太过来哭着对我母亲说:“他进医院了。”

  我母亲说:“出事了?”

  巴库太太说:“他发动那辆车,就在集市边上,一摇那拐棍,车子发动了,但车挂了挡,撞上了另一辆卡车。”

  巴库在医院待了一个星期。

  自打有了那辆卡车后,巴库就一直恨他妻子,不时地用那板球棒揍她。她也反击,不过是用舌头。我印象里巴库总是吵不过他妻子。

  要把卡车倒进院子里可不是件容易事,巴库太太的责任是指挥倒车,她乐此不疲。

  一天,她说:“好,男人,倒,倒,朝右拐一点,好,正好。噢,天哪!不,不,不,男人!停!你把栏杆撞倒了。”

  巴库突然疯了一般,汽车猛地撞上了水泥栏杆,然后又不顾巴库太太的大呼小叫继续朝前冲,接着又倒车,把栏杆整个儿撞垮了。

  他怒气冲天,也不管在外面哭的巴库太太,走进自己的小房间,脱到身上只剩一条裤衩儿,趴在床上开始读《罗摩衍那》。

  卡车并不赚钱,为了揽活儿巴库还得招聘装卸工。在那帮正要涌进西班牙港的又黑又高的格林纳达岛民中,他挑了两个矮个儿。他们管巴库叫“老板”,管巴库太太叫“夫人”,倒是挺好听。但每当看到这两个穿着破衣烂衫、戴着压得不成形的毡帽的人无忧无虑地趴在卡车车厢里时,我就会想,他们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身处险境,也不知道大家在为他们担惊受怕。

  现在巴库太太开口闭口就是这两个人。

  她会伤心地对我母亲说:“后天我们要付那两个工人工钱。”两天后她又会说:“今天我们付工人工钱了。”好像是到了世界末日。用不了多久她又会难过地跑来对我母亲说:“后天我们还得付工人工钱。”

  付工人工钱——一连几个月我好像没听到过其他什么事。这几个词在街上已经家喻户晓,成了习语。

  周六博伊会对埃罗尔说:“我们去罗克西看演出吧。”

  埃罗尔会翻出衣袋说:“我不去了,伙计。我付工人工钱了。”

  哈特说:“好像巴库买卡车就是为了给工人付工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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