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廊桥遗梦 | 上页 下页
三七


  ▼“夜鹰”·卡明斯谈话录

  我那会儿住在西雅图,在肖蒂乐队干活儿,我需要一张好的黑白相片做广告。那个吹铜管儿的告诉我有个家伙住在那边儿一个岛上,照得不赖,他没有电话,我就给他寄了一张明信片。

  他来了,可真是个怪里怪气的外乡老汉,穿着牛仔裤、靴子、橘黄色背带,拿出那老掉牙的破相机,看上去简直就不像还能开得动,我心想,呵呵!他让我拿着我的吹管靠一堵浅色的墙待着,要我就这么吹,不停地吹。开头的三分钟那小子就站在那儿盯着我看,真是死盯着我看,那是你从来没见过的最冷冰冰的蓝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照相,然后他问我能不能吹《秋叶》,我吹了。我吹了大约有十分钟,他就在那儿不停地按快门,照了一张又一张,然后他说:“好了,我照好了,明天就给你。”

  第二天他把相片儿拿来了。我真给镇住了。我过去照过好些相。可这几张是最棒的,比以前所有的都好得多。他要了我五十元,我觉得挺便宜。他谢了我,走了。他往外走时问我在哪儿演奏,我说“肖蒂乐队”。

  过了几个晚上之后,有一次我往观众席里望,瞅见他坐在旮旯里一张桌子边儿,听得绝对认真。从此他每礼拜来一次,总是在礼拜二,总是喝啤酒,不过喝得不多。

  我有时候在休息时过去跟他聊几分钟。他挺安静,话不多,不过确实挺好处的。他总是有礼貌地问我可不可以吹一曲《秋叶》。

  过了不久我们有点熟了。我喜欢到港口去看水,看船,发现他也是。后来熟到一块儿坐到长板凳上聊天,一聊就是一下午。也就是一对老家伙随便谈谈心,都觉得自己有点儿跟不上趟,有点儿过时了。

  他常带着他的狗,挺好的狗,他管它叫“大路”。

  他懂魔力,搞爵士音乐的也都懂魔力,也许正因为这个我们谈得来。你吹一个调子已经吹了几千次了,忽然有一套新的思想直接从你的号里吹出来,从来没有经过你头脑里的意识。他说照相,还有整个人生都是这样的。然后他又加一句:“跟你爱的一个女人做爱也是这样。”

  他那会儿正在干一件事,想把音乐转变成视觉形象。他跟我说:“约翰,你知道你吹《老于世故的女士》这支曲子的第四节时差不多总是即兴重复的那调子吗?好了,我想我那天早晨把这拍成照片了。那天光线照在水上恰到好处,一只蓝色的苍鹭正好同时翻过我的取景器,我当时听到你吹那重复的调子,同时也真正看见了那曲调,于是按下快门。”

  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这把音乐变成形象的工作上,简直着了迷。不知道他靠什么过日子。

  他很少讲他自己的生活。我一直只知道他照相旅行过好多地方,再多就不太知道了。可是有一天我问起他脖子挂的链子底下的那个小东西。凑近看可以看见那上头刻着“弗朗西丝卡”。我就问:“这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他好一阵子没说话,光盯着水看,然后说:“你有多少时间?”得,那天是礼拜一,是我的休息日,所以我说我有的是时间。

  他讲开了,像是打开了水龙头,整整讲了一下午,一晚上。我觉得他把这事藏在心里已经很久很久了。

  从来没提过那女的姓什么,也没说过这事发生在哪儿。可是,说真格的!罗伯特·金凯德讲她的时候真是个诗人。她一定是个人物,一位了不起的女士。他开头先引了他为她写的一篇文章,我记得题目好像是叫个什么“零度空间”。我记得我当时觉得这像奥奈特·柯尔曼的自由体即兴曲。

  好家伙,他一边儿说一边儿哭。他大滴大滴眼泪往下落,老人才这么哭法儿,也就是萨克斯管才这么吹法儿。这以后我才明白为什么老是要求我吹《秋叶》。于是,说真格的,我开始喜欢上这小子了。能对一个女人这么钟情的人自己也是值得让人爱的。

  我老是想着这件事儿,想着他跟那个女人共同拥有的那东西力量有多强大,想着他叫做“老方式”的东西。于是我对自己说:“我一定要把那力量、那段爱情演奏出来,让那‘老方式’从我的管里吹出来,这里头有一种他妈的特别抒情的东西。”

  于是我就写了这个曲子——花了我三个月时间。我要保持它简单、优雅。复杂的玩意儿好弄。简单才难。我每天都在那上头花工夫,直到开始对头了,然后我又下点工夫把钢琴和低音提琴的过门谱子写出来。最后有一天晚上我演奏了这个曲子。

  那是礼拜二晚上,他跟往常一样,在听众席里头。反正那是一个不太热闹的晚上,可能一共有二十来个人,没人太注意我们乐队。

  他静静地坐在那儿,像往常一样全神贯注地听,我透过麦克风说:“我现在要吹一支我为一个朋友作的曲子,名叫《弗朗西丝卡》。”

  我说这话时看着他。他正盯着他那瓶啤酒看,可是我一说出“弗朗西丝卡”,他就慢慢儿抬起头看着我,用两只手把他的灰色长发往后拢一拢,点起一支骆驼牌香烟,两只蓝眼睛直勾勾看着我。

  我把那管号吹出从来没有过的声音,我让它为他们分离的那些年月,为他们相隔的那千万里路而哭泣。在第一小节有一句小主调,好像是在呼她的名字:“弗朗……西丝……卡。”

  我吹完之后,他笔直地站在桌边儿,笑着点点头,付了账,走了。以后每次他来我都奏这支曲子。他为报答我写那曲子,把一张古老的廊桥照片儿装好镜框送给我,现在就挂在那儿。他从来没告诉我他在哪儿照的,只是紧挨着他的签名底下写着“罗斯曼桥”。

  可能是七八年前,有一个礼拜二晚上他没出现。下一个礼拜还没有。我想他可能病了还是出了什么事儿,开始担心起来,就到港口去打听。谁也不知道他。最后我找了一条船到他住的那个岛上去,那是在水边的一间旧屋子,说实在的就是个棚子。

  我在那儿探头探脑的时候有个邻居过来问我干什么,我告诉了他,邻居说他十天以前就死了。说真格的,我听了以后心里可难过了,现在还难过。我非常喜欢他,这家伙就是有点不寻常,我觉得他知道好多我们大家都不知道的东西。

  我向邻居打听那条狗,他不知道,说他也不认识金凯德。我就给动物收容所打电话,可不是,“大路”就在那儿。我到那儿把它领出来给了我的侄子。我最后一次看见它,它正跟那孩子亲热呢,我心里觉得挺舒坦。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我打听到金凯德的情况之后不久,我的左胳膊出了问题,只要吹二十分钟以上它就发麻,是一种脊椎病。所以我就不再工作了。

  可是,说真格的,他跟那个女人的故事一直缠着我。所以每礼拜二晚上我都拿出我的号来吹我为他写的那支曲子,我就在这儿吹,完全自个儿吹。

  不知怎么回事儿,我吹的时候总是瞅着他送给我的那张照片。有点儿什么特别的因缘,我说不上来,反正我吹那曲子的时候眼睛总是离不开那照片。

  我就站在那儿,在天擦黑的时候,把这老号弄得呜呜哭,那是我在吹那曲调,为了一个叫罗伯特·金凯德的男人和他管她叫弗朗西丝卡的女人。

  (全书完)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