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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弗朗西丝卡·约翰逊把白兰地杯子放在宽阔的橡木窗台上,凝视着一张自己的8英寸×10英寸的照片。有时她很难回忆起自己二十二年前长得什么样。她倚在一根篱笆桩上,穿着褪色的牛仔裤、凉鞋、白色圆领衫,头发在晨风中飘起。

  她从坐的地方的那扇窗望出去,可以看到那根篱笆桩。牧场周围还是原来的旧篱笆。理查德死后她把地租出去时,曾明文规定牧场必须保留原封不动,尽管现在已是蒿草高长的空地。

  照片上的她脸上刚刚开始出现第一道皱纹。他的相机没放过它们。不过她还是对照片上所见感到满意。她头发是黑的,身材丰满而有活力,套在牛仔裤里正合适。不过她现在凝视的是自己的脸。那是一个疯狂地爱上了正在照相的男子的女人的脸。

  沿着记忆的长河,她也能清晰地看见他。每年她都在脑海中把所有的影像过一遍,细细地回味一切,刻骨铭心,永志不忘,就像部落民族的口述历史,代代相传直至永久。他身材瘦、高、硬,行动就像草一样自如而优雅,银灰色的头发长出耳下不少,几乎总是乱蓬蓬的,好像他刚在大风中长途航行,设法用手把它们拢整齐。

  他狭长脸,高颧骨,头发从前额垂下,衬托出一对淡蓝色的眼睛,好像永远不停地在寻找下一个拍照对象。他当时对她微笑着说她在晨曦中脸色真好,真滋润,要她倚着篱笆桩,他围着她绕了一大弧形,先蹲着照,然后站起来照,然后又躺下用相机对着她。

  她对他用了这么多胶卷有点于心不安,但是对他给予她这么多关注感到高兴。她希望没有邻居这么早开拖拉机出来。不过在那个特定的早晨她倒不大在乎邻居以及他们怎么想。

  他拍照,装胶卷,换镜头,换相机,接着又拍,一边工作一边轻声跟她谈话,总是告诉她他觉得她多么好看,他多么爱她。“弗朗西丝卡,你太美了,简直不可思议。”有时他停下来凝视着她,目光穿过她,绕着她,一直看到她身体里面。

  她的棉制圆领衫绷紧处两个奶头轮廊鲜明。很奇怪,她竟然对自己隔着衣服这样曲线毕露并不发窘。相反,知道他透过镜头能这样清楚地看到她的胸部,她感到高兴。她在理查德面前绝不会这样穿法,他不会赞许的。说实在的,在遇到罗伯特·金凯德之前她什么时候也不会这样穿法。

  罗伯特要她背稍稍往后仰一点,然后轻声说:“好的,好的,就这么待着。”这时他照的就是她现在注视着的这张照片。光线最理想不过了,他说是“模糊的透亮”——这是他起的名称,正在围绕她转时快门稳当地按了一下。

  他很轻捷,当时她望着他时想到的就是这个词。他年已五十二岁,而浑身都是瘦肌肉,行动敏捷有力,只有艰苦劳动而又自爱的人才能保持这样。他告诉她他曾是太平洋战区的战地摄影记者,弗朗西丝卡完全能想象那情景:他脖子上挂着几架晃来晃去的相机,跟海军陆战队的士兵们一起在硝烟弥漫的海滩上跑来跑去,其中一架放在眼睛下面,不断按动快门,其速度之快几乎使相机着火。

  她再看那照片,仔细端详。我当时是挺好看的,她心里想,为自己的自我欣赏不禁莞尔。“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后我都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都是因为他。”她又啜一口白兰地,此刻雨随着十一月的风尾下得一阵紧似一阵。

  罗伯特·金凯德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特种魔术师,他活在自己的内部世界里,那些地方稀奇古怪,几乎有点吓人。在一九六五年八月那个干燥而炎热的星期一,当他走出卡车向她的车道走来的时候,弗朗西丝卡立刻就感觉到了这一点。理查德和两个孩子到伊利诺伊州博览会上展出那只获奖的小牛去了,那小牛比她得到的关注还要多,现在她有一个星期完全属于自己。

  她正坐在前廊的秋千上,喝着冰茶,漫不经心地望着县公路上一辆行驶的卡车下面卷扬起来的尘土。卡车行驶很慢,好像驾驶员在寻找什么,然后就在她的小巷口停下,把车头转向她的房子。天哪。她想,他是谁?

  她赤着脚,穿着牛仔裤和一件褪了色的蓝工作服,袖子高高卷起,衣摆放在裤子外面,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只玳瑁梳子别起,那梳子还是她离开故国时父亲给她的。卡车驶进了巷子,在绕屋的铁丝栅栏门前不远处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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