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 上页 下页 |
|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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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尔齐斯把手搁在他的胳臂上,他随即沉默不语,微笑着合上眼睛,安然睡着了。院长忧心忡忡,走去找院里的医生安东神父来探视病人。他们回来时,歌尔德蒙还伏在画案上昏睡。他们把他抬上床,安东神父留下守着他。 他认为歌尔德蒙已病入膏肓,找人来把他抬进一间病室里去,由埃利希日夜看护。 他最后一次旅行的整个经过始终不清楚。他零零碎碎讲了一点儿,有些情况只能猜测。他多半是痴愣愣地躺着,有时发高烧说胡话,有时也清醒一会儿;每当他清醒时,埃利希就把纳尔齐斯叫来,因为纳尔齐斯把他同歌尔德蒙的最后一些谈话看得很重要。 歌尔德蒙的自白和忏悔的有些片断是纳尔齐斯传下来的,另一些则为他的助手所讲。 “你问病痛什么时候开始的吗?还在刚踏上旅途那会儿。我骑马穿过森林,不想连人带马翻进小溪中,在冰凉的溪水里躺了一夜。这儿里面,有几根肋骨折了,从此一直疼痛。当时离修道院还不远,可是我不肯回来,闹孩子脾气,因为我想,回来会显得可笑。于是我骑着马坚持往前走;可后来我把马卖了,原因是反正不能再骑,一骑身上就痛。最后,我在一所医院里躺了很长时间。 “我现在留在这儿不走了,纳尔齐斯,再也不骑马,再也不漫游,再也不跳舞,再也不和女人们混在一起。唉,不生病我还会在外面待上很久,不知流浪到哪年哪月啊。可我认识到,尘世上对我而言已没有欢乐,于是想:趁还没有下地狱之前,还是画几幅画,刻几尊像吧,人活一天总得有点儿快乐啊。” “你回来了,我说不出有多高兴,”纳尔齐斯对他说,“你走后我非常怅惘,没有一天不想念你。我甚至常常担心,怕你再不愿回来了。” “唔,不回来损失也不大。”歌尔德蒙摇了摇头。 纳尔齐斯心如刀割,朝自己的爱友慢慢俯下身去,用嘴唇亲了亲歌尔德蒙的头发和额头,做了他俩结交这么多年从来不曾做过的事。歌尔德蒙起初莫名其妙,过后明白过来,大为激动。 “歌尔德蒙,”他朋友凑近他耳朵低声说,“原谅我,有件事我没能早一些告诉你。本来,当初在主教的宫堡里,我到地牢来探望你时,或者当我看到你完成的第一批雕像时,或者在一个别的什么时机,我就应该对你说。让我今天告诉你吧,我是多么地爱你,你对于我一直有多么宝贵,因为你,我的生活变得多么丰富啊!这在你不会有多大意义;你对爱情司空见惯,已被许多女人宠爱和娇惯过。可对我却不同;我的一生缺乏爱,缺乏这最美好的东西。我们的院长达尼埃尔曾经对我说,他认为我是个高傲的人,看来他说得对。我对人并不缺乏公正,我总努力想对众人公正而耐心,可就是从来也没爱过他们。院里的两位学者中,更渊博的那位我比较喜欢;我从不明知其平庸而喜欢一个平庸的学者。要是我终究还是知道了什么是爱,那就得归功于你。你是所有人中唯一我能够爱的人。你无法衡量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沙漠中的甘泉,荒原里的花树。我的心没有枯萎,我的灵魂中还留下了一个可以为圣恩所达到的地方,这完完全全得感谢你。” 歌尔德蒙舒心地微笑着,显得有点腼腆。他用清醒时那种柔和而平静的语气说:“当初,你把我从绞架上救下来,我们一同骑马回修道院,路上我问起我的小马驹布莱斯,你做了回答。当时我就看出,你这个一向连这匹马和那匹马都区分不开的人,对我的小驹子布莱斯却非常关心。我明白,你这样做是因为我,所以心里很高兴。现在看来确实如此,你确实很爱我。而我也是一直爱你的,纳尔齐斯,我生命的一半意义,就在于争取你对我的爱。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但却从未指望,你这个骄傲的人什么时候会对我讲出来。现在你对我讲了,而且是在这个我已一无所有的时刻,流浪和自由、世界和女人已全抛弃了我的时刻。我接受你的盛情,并且感激你。” 丽迪娅圣母像站在房内注视着一切。 “你总是想到死亡吗?”纳尔齐斯问。 “是的,我经常想到死,想到我的生命将变成什么。少年时代,当我还是个学生,我曾希望成为一个有灵性的人,像你一样。是你向我表明,我不适合于此。于是我便投身到人生的另一方面——感官方面;女人们使我很容易在这样的生活中找到欢乐,她们是如此热烈和贪婪。不过我也不想讲蔑视她们以及蔑视声色之娱的话,我的确经常是非常幸福。并且我有幸体验到,感性的东西也可以是富有灵智的;艺术便由此产生。可现在两种火焰均已熄灭:我既不再有动物所具有的官能的快感——即使今日还有女人跟着我跑,我也不会感到幸福了;也不再有创造艺术品的欲望——我雕刻的形象已经够多,再说数量多少并不重要。因此对我来说,死的时候已经到了。我情愿死,而且对死怀着好奇。” “为什么好奇?”纳尔齐斯问。 “噢,这在我可能有些蠢。但我确确实实是好奇。并不是对彼岸怀着好奇心,纳尔齐斯,对它我很少去想,要是允许我讲实话,我根本不再相信它。不存在什么彼岸。树枯了就永远死啦,冻僵了的鸟再也不能复生,人死后也一样。人去世后,大家可能怀念他一阵子,但这也不会很久。说到我对死之所以好奇,仅仅是因为我一直还相信或幻想,我正处于回到我母亲身边去的途中。我希望,死将是一个巨大的幸福,一个和初恋得到满足时一样巨大的幸福。我怎么也打消不了这样的想法:来接我的将不是手执刈草镰的死神,而是我的母亲,她将带领我回到虚无和纯洁中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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