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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歌尔德蒙眨巴了一下眼睛。

  “嘿,我曾经为要出走高兴过,事情就是这样。眼下呢,我真要动身了,它又显得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么令人愉快。尽管你会笑我,我仍要说,我和你分别心里很不轻松;但我讨厌这种依恋之情,它是一种任何年轻和健康的人都不会患的疾病。尼克劳斯也就是有这种病的。嗨,说这些废话干吗!祝福我,亲爱的,我要走啦。”

  歌尔德蒙骑着马去了。

  纳尔齐斯脑子里一直想着他的朋友,为他担心,很想念他。这只飞出笼子的鸟儿,这个可爱的流浪汉,他究竟还会不会回来呢?而今,这个讨人喜欢的怪人又踏上了他曲折坎坷的旅程,在其强烈而神秘的欲望和好奇心的驱使下,萍飘天涯,无以为家,狂热而不知餍足,像一个大孩子。愿上帝与他同在,保佑他平安归来。而今,他又像只蝴蝶似的东飞西飞,去干拈花惹草的罪恶勾当,勾引妇女,追求淫乐,说不定又会杀人,又会铤而走险,以致被关起来送掉性命呐。这个一头金黄色鬈发的孩子真叫人操心!他抱怨自己老了,可看待世界的眼光仍是个孩子,怎能不叫人为他担惊受怕!然而,尽管如此,纳尔齐斯却打心眼儿里为他高兴。从根本上讲,他很喜欢这个大孩子的桀骜不驯,任性不羁,敢闯敢冲,哪怕撞掉脑袋上的犄角也在所不惜的劲头。

  每天院长的脑子里总有某些时候要想到他的朋友,心中怀着对他的爱和惦念、感激和担心,偶尔也产生一些疑虑和自责。他也许应该多向自己的朋友表露,他有多么爱他,多么希望他就像现在这样,让他知道,通过他和他的艺术,他纳尔齐斯得到了多大的收获。这些他向他讲得很少,也许太少太少——谁知道呢,也许讲了他就能留住他呢?

  然而,他从歌尔德蒙那儿也不只有收获;他因他也失去了一些东西,失去了很多很多东西,好在没有让他的朋友发现。他生活于其中的世界,他的归宿,他的苦修生活,他的职责,他的学问,他那精心营建起来的思想殿堂,不是都因他的朋友而常常受到猛烈震撼,以致他本人也产生了怀疑吗?无疑,从修道院的观点来看,从理性与道德的观点来看,他自己过的生活是要好一些、正确一些、稳定一些、规矩一些、典范一些;这是一种有条不紊的、兢兢业业的生活,是一种持久的献身,是一种对于彻悟与真理的不倦追求——比起一个艺术家的生活,一个流浪汉和好色之徒的生活,它要纯洁得多、正当得多。

  可是,从上面看,从上帝的观点看,这种呆呆板板的枯燥生活,这种弃绝人世和感官的幸福,这种远远地回避着污秽与鲜血,这种向哲学与信仰的逃遁,难道就真比歌尔德蒙的生活来得好吗?难道人生来真该过一种循规蹈矩的生活,一切时间和行动都让祈祷的钟声来支配吗?难道人生在世就确实只为了研究亚里士多德和圣托马斯,只为了学习希腊文,并且禁欲遁世吗?难道人身上的感官、欲望、血液的神秘冲动,犯罪和行乐的本能,产生绝望心理的能力,不也全是上帝的创造吗?每当院长想起他的朋友,这种种问题便也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是啊,像歌尔德蒙式的生活也许不仅要纯真一些,合乎人性一些,并且不是清清白白地过一种超尘出世的生活,营建一座充满和谐的思想之园,在那精心栽培的花圃之间毫无罪孽地踱来踱去,而要投身到残酷的生活洪流和一片混沌中去造孽,然后承担其可怕的后果,归根到底恐怕是更需要勇气和更伟大的吧。也许穿着破鞋在森林中和大道上流浪,日晒雨淋,忍饥挨冻,享受声色之娱,然后又以吃苦作为代价,可能是更艰难、更勇敢和更高尚的吧。

  无论如何,歌尔德蒙已向他表明,一个负有崇高使命的人,即使在生活狂热的混沌中沉溺得很深,浑身糊满血污尘垢,也不会变得渺小和卑劣,泯灭心中的神性;他即使无数次在深沉的黑暗中迷途,灵魂的圣殿里圣火仍然不会熄灭,他仍然不会丧失创造力。纳尔齐斯对自己朋友乱糟糟的生活已了如指掌,但他并不因此减少对他的友爱和敬重。岂止没有减少,自从他看见那些由内在的规律和秩序协调起来的栩栩如生的形象,那些真诚的、闪耀着灵魂光彩的脸庞,那些纯洁可爱的树木花草,那些乞求怜悯的或获得了恩惠的手,所有那一切勇敢的和温柔的、高傲的和神圣的姿态,看见它们如何从歌尔德蒙沾有污点的手里产生出来,他就清楚地知道:在这个艺术家和诱惑者的心中有十分光明灿烂的东西,而且充满着神的恩惠。

  在谈话中,他可以轻易地显示出自己比朋友优越,可以轻易地用自己的节制和井井有条的思维去与朋友的热情抗衡。可是,歌尔德蒙那些雕像的每一个细小动作,每一只眼睛,每一张嘴,每一条藤蔓和每一道衣褶,不是都比一个思想家所能做到的一切要真实、生动、不容替代吗?这个内心充满矛盾和痛苦的艺术家,他所创造的形象乃是无数的今人和来人的苦难与追求的象征,无数的人将怀着虔诚与敬畏、恐惧与渴慕的感情,仰望着它们,从它们身上汲取安慰、信心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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