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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听到朋友的称赞,歌尔德蒙既难为情又很高兴,脸不由红了。为了引开话题,他打断纳尔齐斯:“你希望给我讲的话,大部分我已能明白。可有一点我还总是不懂,也就是你所谓的‘纯粹思维’,没有形象的思维,仅仅运用语言而不产生任何想象的思维。”

  “噢,我可以用一个例子给你讲清楚:想想数学的情况吧!那些数字包含什么想象?或者加号和减号包含什么想象?一个方程式包含着什么形象吗?完全没有!当你去解算术或代数题时,任何想象也帮不了你的忙;你是在学得来的思想形式的范围内,完成一个形式性的任务。”

  “是这样,纳尔齐斯。要是你给我写出一连串的数字和符号,我就可以不加任何想象便明白它们,在加号、减号、开方号和括号等的引导下,解出这道题。我是说:我曾经能够,现在早就不能了。但是,我不能想象除了训练学生的思维能力,完成这样的形式的任务还有其他什么价值。学习运算自然挺好。可我却觉得,一个人要是终身坐着解算数题,没完没了地往纸上画数字,这就既无意义,又很幼稚。”

  “你错了,歌尔德蒙。你以为,这个勤奋的数学家一直在做一位教员布置给他的作业。其实,他自己也可以提出问题,它们会必然地、不可避免地出现在他的心中。一个人要作为思想家去探索空间的问题,他就必须先用数学的方法演算和测量一些真实的和假定的空间。”

  “不错。但是这作为纯粹思维的空间问题的探索,在我看来事实上也不值得人们去经年累月地劳神费力。‘空间’这个词对我来说,是虚无的和不值得思考的,只要我不同时想象着一个真实的空间,比如星空吧。而观察和测出星空的大小,在我看来倒确确实实是一件有价值的工作。”

  纳尔齐斯笑眯眯地接过话头:“你原来想说,你认为思想毫无意义,但把思想用于实际的和可见的世界,却是有意义的。我可以回答你:我们绝不缺少运用思想的机会以及毅力。例如纳尔齐斯这位思想家吧,他就把思考结果既用到了他的朋友歌尔德蒙身上,也无数次地用到了他手下的每一个修士身上,而且时时刻刻还在这样做。可是,倘使他事先不经过学习和练习,又叫他‘运用’什么呢?还有,艺术家也是不断在训练自己的眼睛和想象力;我们称赞他们的这种训练,即使它只在少数真正的艺术品中显示出效果。你可不能鄙弃思想本身,却又赞成其‘运用’啊!矛盾是一目了然的。这就是说,我应该冷静思考,以其效果来对我的思想做出评价,正像我以你的作品来评价你的艺术一样。眼下你感到焦躁不安,因为在你和你作品之间存在着障碍。搬掉这些障碍吧!赶快建起工作室来开始你的创造吧!在工作中,许多问题自然会迎刃而解。”

  歌尔德蒙所希望的莫过于此。

  在院子的大门旁,他发现有一间适合做工场的房子。他叫木匠做一张绘图桌和另外一件工具,并亲手绘了详细的图纸。他开出一张长长的清单,让院里的车夫从附近的城市陆陆续续把所需的物品捎回来。他到木工房和森林里去看已采伐下来的木料,从中选出许多适合的,一根一根搬到工场后面的草地上,让它们在那儿干着,还亲手在上边盖了个棚子防晒避雨。他也常常跟铁匠打交道,铁匠的儿子是个好幻想的年轻人,完全被他迷住了,成了他的朋友。他和他待在熔铁炉、铁砧、淬火槽和砂轮旁,一混就是半天,制造出各式各样弯的或直的雕刀、凿子、钻子,以及修整木料所需的刮铁。

  铁匠的儿子叫埃利希,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他到处帮歌尔德蒙当下手,对他的工作怀着热烈的关注与好奇。他渴望学弹琴,歌尔德蒙答应教他,并且允许他将来在他的工场里尝试做做雕刻活儿。每当歌尔德蒙在院里感到无聊和烦闷,就可以到埃利希处休息休息,小伙子暗暗喜欢他,对他敬重到了极点。他常常求歌尔德蒙给他讲尼克劳斯师傅和主教城。有时歌尔德蒙也乐于如此,但讲着讲着,会突然大吃一惊:自己怎么竟像个老人似的坐在这儿,给人讲起自己过去的游历和事迹来,他的生活这会儿才真正开始呀。

  最近一些时候,他大大地变了,样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只是人们从前都不认识他,所以谁也不曾察觉。流浪和不安定生活的困苦,早已损耗了他的精力;特别后来瘟疫时期的无数可怕遭遇,最后让伯爵抓住以及那地牢中的恐怖之夜,都深深震撼了他的内心,给他的外貌留下了这样那样的痕迹:金黄色的胡须里夹着根根白毛,脸上牵起了细细的皱纹,时常出现的失眠之夜,内心偶尔感到的某种倦意,欲望与好奇心的衰减,一种灰溜溜的淡漠和厌烦情绪,诸如此类。在他为自己的工作做准备时,与埃利希谈天时,在铁匠和木匠的房子里干这干那时,他会振奋起来,变得又活泼又年轻,大家都佩服他,喜欢他;但这种时候一过,人们往往看见他半小时、一小时地闷坐着,毫无生气,神情冷漠,脸上做梦似的挂着微笑。

  眼下,对于他重要的问题,是从何处着手工作。他在这儿雕的第一件作品,他想以它报答修道院殷勤好客的作品,不应是件随手拈来摆在某个角落满足人好奇心的东西,而应像那些古老的艺术杰作一样,成为这所修道院的整个建筑与生命的一部分,要能完全融合进去。他最希望雕一座祭坛或一座布道台,可惜对这两者院里都不再需要,也没有容纳得下的地方。想来想去,他想起了另一件工作。在神父们的斋堂里,有一个高出地面的壁龛,吃饭的时候总有一位年轻神父坐在里面,念《使徒行传》给大家听。这个壁龛毫无装饰。歌尔德蒙决定把通向壁龛的扶梯以及龛中的书案,都用一些木雕装点起来,使其差不多像一座布道台,上面要有一些较高的浮雕像,以及几尊几乎完全悬空独立的全身雕像。他把这个计划告诉院长后,受到院长的赞扬和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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