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 上页 下页 |
|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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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他走进一家小酒店,这是他从前经常和同伴一起狂饮的地方。老板娘认出他来;他向她要一个面包,她给了他,额外还友好地端来一杯酒。但他吃不下面包,也不想喝酒,只在店里的一条长凳上睡了一夜。早上老板娘推醒他,他爬起来说了声谢谢后便离开酒店,一边走,一边啃那个面包。 他来到鱼市上,这里坐落着他曾经住过的那所房子。在水井附近,有几个女人在卖鲜鱼,他望着大桶里边鳞光闪闪的美丽鱼儿。过去,他经常来这儿看鱼,现在他回忆起,他常常很同情这些鱼,而恨那些鱼贩子和买鱼的人。他想起有一次,他在这儿转了整整一个早上,欣赏和怜悯着鱼,心中很难过。从那以后,时光和江水一样都逝去了很多很多。他清楚记得他当时难过极了。但什么原因却再也弄不明白。是啊,悲伤也会过去,痛苦和绝望也会过去,正如欢乐也会消逝、淡忘,失去其深义与价值;终于会有这么一天,人们将不再能想起曾经使他们痛苦难受的是什么。是啊,痛苦也同样会凋谢,会枯萎。师傅死了,死时对他这徒弟尚心怀怨怒;工场关闭了,他不能再享受创作的幸福,不能将他心上的形象的重负卸脱,为此他感到痛苦和绝望。他今天的这种痛苦和绝望,有朝一日是否也会枯萎和失去意义呢?会的,这种痛苦以及今日的困厄,无疑也会衰老虚弱,也会被他淡忘了的。没有任何事物能永远存在,痛苦亦复如此。 他正望着鱼儿沉思,忽听到一个亲切的声音轻轻唤着自己的名字。 “歌尔德蒙,”喊声带着羞怯;他循声望去,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相当娇弱的带有病容的年轻姑娘,一对黑眼睛倒挺美。 他不认识她。 “歌尔德蒙!这不是你吗?”她怯生生地说,“你什么时候回到城里来的?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玛莉呀!” 但他真不认识她。她只好对他讲,她是他过去的房东太太的女儿,在他离开这座城市的那天清晨,她还在厨房里为他热过一杯牛奶来着。讲到这儿,她的脸红了。 不错,正是玛莉,正是那个腰肢有毛病的孱弱的小姑娘,她当初曾那么亲切而羞涩地关心过他。这会儿他又记起全部往事:在一个带着寒意的清晨,姑娘早早起来等着他,为他的离去而伤心难过,给他热了牛奶,他也吻了她一下,她接受这个吻时就像领圣体那样肃穆、庄严。自此他从未想到过她。当初她还是个孩子,这会儿却已长大成人,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可走路仍旧一瘸一拐,样子显得憔悴。歌尔德蒙把手伸给她,为这个城市里到底还有认识他和喜欢他的人而高兴。 玛莉要带他回家,他没有怎么推辞。在她父母的房中仍挂着他的画,壁炉台上仍竖立着他那个颜色如红宝石的酒杯。主人一定要他留下吃午饭,并邀请他住几天,他们为能再见到他感到高兴。在这儿他了解到师傅家中发生的事情。尼克劳斯并非死于鼠疫,传染上鼠疫的是美丽的莉丝贝特;她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她父亲一直在旁服侍,结果她尚未完全康复,他就累死了。莉丝贝特的命是救活了,但昔日的花容月貌却已消失。 “工场眼下在那儿闲着,”房东说,“可对于一位干练的雕刻师,这可是个乐园和钱库。你可以考虑考虑嘛,歌尔德蒙!她不会说不的。她没有其他选择。” 他还了解到瘟疫时期的一些其他情况:暴民先放火烧了一所医院,随后又袭击和洗劫了富人的宅邸;有一阵子,城里秩序大乱,一点儿也不安全,因为主教逃命去了。这时皇帝正好在附近巡幸,便派来一位总督,即亨利希伯爵。不错,这位伯爵是个果断的人,用他的一帮骑士和兵丁在城里恢复了秩序。可现在看来是结束他统治的时候了,市民们都盼着主教回来。伯爵大人对他们要求太苛刻,再说他那情妇阿格妮丝也叫人够受了,简直是个地地道道的妖精。哼,这帮人很快会撤走。市议会早让这位取代善良主教的廷臣和武夫折腾得够呛。他身为皇上的宠臣,便摆出俨然国君的气派,不断地接待着外邦的使团。 最后也问起了客人的经历。“唉,”歌尔德蒙悲戚地说,“甭提啦。我流浪来流浪去,到处都闹着瘟疫,到处都尸横遍野;由于恐惧,人们都变得疯狂而且凶暴。我算是活下来了,有朝一日也许会把这一切都忘记。可眼下我回到城里来,师傅却死啦!让我待几天,休息休息,然后继续去流浪吧。” 但他留下并非为休息;他留下是因为失望和犹豫不决,是因为对幸福时日的回忆使他留恋这座城市,是因为可怜的玛莉的爱情温暖着他的心。他无以为报,只能给她以友谊和同情;她那无言的、谦卑的倾慕确确实实使他欣慰。但除了这一切,使他不忍离去的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他渴望再度做一个艺术家,即便没有工场也罢,因陋就简也罢。 有好几天,歌尔德蒙除了画画什么也不做。玛莉为他弄来了纸和笔,他便坐在房中,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画下去,一会儿匆匆涂抹,一会儿精心描绘,给大张大张的纸画满了人物,将珍藏在他内心里的无数形象全搬到了纸上。他把莱娜的脸庞画了许多次,其中包括那个流氓被打死后她带着满意、深情和仇杀的快意的脸,以及最后那天夜里她即将回到大地母亲怀抱时变了形的脸。 他画了那个攥着小拳头,趴在家中门槛上死去的农家小男孩。他画了堆满尸体的大车,车前由三头公牛吃力地拖着,车旁走着的士兵手握长杆,眼睛在黑色防护帽的小孔中闪着阴森可怖的光。他反复画着丽贝卡,画她亭亭玉立的身段、乌黑的眸子、薄薄的骄傲的嘴唇、充满痛苦与愤怒的脸,以及那像是生来该饱享爱情欢乐的青春动人的躯体,还有她盛气凌人的刻毒的小嘴。他也画他自己,把自己画成了流浪汉、情人、死神镰刀下的逃亡者、纵欲狂欢的宴会上的舞客。 他低头潜心在白纸上画着,画上了他曾经见过的莉丝贝特高傲而冷漠的模样,画上了老女仆玛格莉特的凶脸,画上了他热爱而敬畏的尼克劳斯师傅的容颜。不止一次,他也以轻淡、虚幻的线条,描摹过一个女性的形象——人类之母的形象,画她的手搁在怀里坐着,眼神忧郁而面带笑意。这样不断地画着,他心里感到无比幸福,手也舒服极了。不出几天,玛莉张罗来的纸全让他画完了。从最后一张纸上,他裁下一块,以简洁的笔触勾画出了玛莉的面庞,一对美丽的眼睛,嘴角挂着凄苦的表情。他把这张画送给了她。 画完,他郁积在心中的情感得到了发泄,舒了一口气。当他还画着的时候,他始终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世界之于他就仅仅剩下一张小桌子、桌上的白纸以及晚上点的蜡烛。现在他才如梦初醒,回忆起自己最近几天的经历,正视着马上又要开始漂泊的无情现实,又怀着喜相逢兼伤离别的矛盾心情,在城里久久徘徊。 在这样一次漫步途中,歌尔德蒙碰到了一个女人,一见之下,他全部紊乱的感情便获得了一个新的中心。那是个骑在马上的金发妇人,身材高大,一双天蓝色的眸子闪着好奇而又略显冷漠的光,四肢健壮,艳丽的脸上带着自满与骄纵的神气,妖妖娆娆,富有魅力。她颐指气使地高踞马上,但并不目空一切,令人望而却步。她那双略显冷漠的蓝眼睛底下,一对鼻翼不住地翕动着,呼吸着来自世界的种种馥郁气息,一张阔嘴看来非常富于接受和赐予的能力。歌尔德蒙见到她的那一刹那,全部的欲望便苏醒了,一心要和这个骄傲的女人见个高低。征服这样一个女人,在他看来是个崇高的目的,即便为此而遭受杀身之祸,也死而无憾。他马上感觉出,这头母狮乃是他的同类,同他一样感官健全,富有灵性,能经受一切风暴,既狂野又温柔,从祖先那儿继承了强烈的情欲。 她骑在马上走过去;歌尔德蒙目送着她,看见在金黄色鬈发和天蓝色绒领之间,暴露出一段结实的粉颈,那么骄傲地、笔挺地昂着,皮肤却如孩子似的细嫩而有弹性。歌尔德蒙简直以为,她是他见过的天下第一美人。他恨不得马上去搂一搂那粉颈,把她眸子中冷冷的、蓝色的秘密窥探出来。要打听她是谁并不难。他很快了解到,她住在宫堡里,是总督的情妇阿格妮丝;对此他毫不惊奇,她原本是有资格当个皇后的。他站在一座喷泉的水池旁,在水中照了照自己的脸。他的模样完全配得上那个金发女人,只不过太不修边幅了。他当即去找一位认识的理发匠,好言好语地求他把自己的头发和胡子剪短,梳洗得油光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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