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 上页 下页
六一


  然而等待着他的情况,比他预料的还糟。前几个农庄和村子的情况已经叫他够受的了,越往前走却越可怕。整个地区,都笼罩在一片死亡的阴云下,所到之处无不弥漫着一派忧惧、恐怖和绝望的情绪。最可怕的还不是死气沉沉的房舍,拴在链子上饿毙了的腐烂着的看家狗,倒卧道旁没有掩埋的尸体,四处行乞的儿童,城外大面积的焚尸坑,等等;最可怕的是那些在恐怖和死亡的重压下目光茫然、失魂落魄的活人。

  一路上,歌尔德蒙听见和目睹了许许多多闻所未闻和触目惊心的事情:一旦家人中有人染了病,父母就抛弃儿女,丈夫就抛弃妻子,收尸的士兵和医院的工役残暴得同刽子手一般,他们趁机劫掠,有时扔着尸首不管,有时又把未断气的病人从床上拖下来,硬装在车上拉走。一个个心惊胆战的逃亡者,孤魂野鬼似的四处游荡,见人就躲,拼命想要死里偷生。另一些人则聚在一起恣情纵乐,大宴大饮,在死神拉奏的提琴伴奏下狂舞欢歌,调情苟合。还有一些人蹲在公墓前面或者人亡物空的家门口,蓬头垢面,目光茫然,愁眉苦脸,怨天怨地。而比这一切更可怕的,是谁都想为眼前的劫难找出一个替罪羊来,谁都自以为认出了酿成这场瘟疫的十恶不赦的罪魁祸首。

  据说竟有一些魔鬼似的坏蛋在幸灾乐祸地传播死亡,故意把死尸身上的黑死病毒取出来,要么涂到墙壁上和门把手上,要么投进水井里并且传染给牲畜。谁要被怀疑成这种人而又没得到警告及早逃走的话,那就惨了:他要么让官府处以死刑,要么让暴民活活打死。此外富人与穷人之间也相互责怪,要不就认为在捣鬼的或者是犹太人,或者是意大利人,或者是医生。在一座城市里,歌尔德蒙愤怒地目睹着整整一条犹太人居住的街道被烧掉,火从一所房子向另一所房子蔓延,周围站着欢呼雀跃的人群,惨叫着逃出来的人又被武力赶回到火海中去。

  在恐怖、愤懑以至疯狂的气氛中,到处都有无辜的人被打死、烧死、刑讯折磨死。歌尔德蒙感到愤怒和作呕,在他看来,世界已遭毁灭,已遭荼毒,人世间似乎再不存在什么欢乐,什么清白无辜,什么相亲相爱。他时常逃身到那些恣情纵乐的人们中去;到处响着死神的提琴声,他很快便听熟了它;他时常参加那些绝望者的饮宴,在沥青火把的映照下弹琴狂舞,通宵达旦。

  他不感到害怕。死的恐怖他已尝过一回,在那个枞林中的冬夜,当维克多的指头紧紧掐着他喉咙的时候,以及后来他又冷又饿地一连几天困在雪原上的时候。那一次的死亡,人还可以和它进行斗争,对它进行反抗;他当时就用颤抖的手、哆嗦的脚、张开的胃、疲乏的身体,对它进行过反抗,战胜了它,从而死里逃生。但对这一次的瘟疫带来的死亡却无法抗争,人们只好任由它肆虐,只好听天由命;歌尔德蒙也早就听天由命了。

  他毫无恐惧,仿佛在抛下火焰熊熊的木屋中的莱娜以后,在日复一日地目睹这死亡国度的景象以后,生命在他已无足轻重。只是一种巨大的好奇心驱使着他,使他保持着清醒,使他不知疲倦地观看着死亡的舞蹈,倾听着无常的歌声,不回避任何地方,到哪儿也兴致勃勃地参与其事,睁大两眼在这人间地狱中逡巡。他吃过那些人死光了的住宅中久已发霉的面包,他在那些疯狂的宴会上唱过歌、饮过酒,他采过迅速枯萎的欢乐之花,他注视过女人们如醉如痴的眼神、醉鬼们呆滞迷茫的眼神、垂死者黯然无光的眼神;他爱过绝望的发烧的女人,他帮助抬过死尸以换取一盆汤喝,他干过掩埋裸尸的工作以便挣两个铜子。世界变得既黑暗又野蛮,死神唱着凄厉的歌,歌尔德蒙心急火燎,竖着耳朵在倾听。

  他要去的目的地是尼克劳斯师傅的城市,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召唤着他。此去路途遥远,而且经过的净是疫疠猖獗的地区,举目一片凄凉景象。一路上,歌尔德蒙的心情既感伤又陶醉,所有感官都奋张着,欣赏着死亡之歌,体验着人世间巨大的苦难。

  在一座修道院里,他看见一幅新绘制的壁画,对着它端详了很久。墙壁上画的正是死之舞:仅剩一身白骨的死神舞蹈着,诱人脱离生命,让它带着一起跳的有国王、主教、修道院院长、伯爵、骑士、医生、农民以及士兵等,一群瘦骨嶙峋的乐师拉着由空空的人骨头做的琴在伴奏。

  歌尔德蒙好奇的眼睛贪婪地吸收着这幅画的形象;一位不知名的同行,把他本人对黑死病的体验完全画出来了,对人的必然死亡做出了厉声刺耳、铁面无情的宣告。这幅画不错,从他这疯狂的画里可以听到令人不寒而栗的铮铮白骨之声。但尽管如此,它与歌尔德蒙所见闻和体验的还不是一码事。它表现的只是人之必死这严峻无情的一面;歌尔德蒙却希望画一幅不同的画。在他这幅画中,死亡的乐曲应与刺耳的铮铮白骨之声迥异,不仅不严峻、刺耳,而且简直甜美、迷人,恰如母亲对游子的召唤。当死神把手伸进生命中时,那声音不仅仅是刺耳的、阴惨的,同时也应是深沉的、温柔的、肃穆的、充实的,就如同秋天;在死亡靠近的时候,生命的油灯要显得更明亮、更温暖。对于其他人来说,死亡可能是斗士,是法官,是刽子手,是严父——但对于他歌尔德蒙,死亡也是慈母和情人,它的呼声乃是爱的挑逗,乃是情人之间身体相触时的战栗。

  歌尔德蒙观赏完这幅死之舞后走出修道院,想回到师傅身边去工作的心情更加急切了。可是他不论走到哪里总要耽搁一下,使他看到了一些新的景象,获得了一些新的体验。他鼻孔颤动着,呼吸着那死的气息;他到处都碰上引起他同情或好奇的事,使他停留一小时或一天。他收留一个大哭大叫的农家孩子有三天之久;这是个饿得半死的五六岁左右的小家伙,他好几个小时把他驮在背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交代掉。最后由一个烧炭夫的老婆收养了这个小东西;她死了男人,希望能给自己身边再找点儿生气。还有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也跟着歌尔德蒙跑了好几天,从他手里吃东西,夜里替他暖背,后来有一天早上却又失踪了。

  这使他很惋惜,因为他已习惯于和狗谈话,常常对这牲畜讲一些经过深思熟虑的大道理,诸如人性之丑恶、上帝之存在、艺术之本质,以及他年轻时认识的一个叫尤丽娅的骑士小姐的乳房和丰臀之美。歌尔德蒙在与死亡并肩而行的旅程中,自然已有些精神失常;在瘟疫流行区,所有的人神经全都有些毛病,其中不少人更完完全全成了疯子。就说歌尔德蒙曾经和她一起待了两天的那个犹太女郎吧,神经也许就有点儿不正常。她名叫丽贝卡,是个皮肤黝黑的美人,生着一对火辣辣的大眼睛。

  他碰见她是在一座小城的郊外,她正蹲在一所烧成了木炭的废墟前号哭,一边还用手打自己的脸,扯自己黑色的头发。这头发令歌尔德蒙顿生爱怜,它们是如此之美,他禁不住去拉住姑娘发疯似的手,好言安慰她,同时发现她的长相和身段也美极了。她在哭自己的父亲;他和其他十四个犹太人一起,被奉政府之命的人给活活烧死了,只有她一个人得以逃脱,现在却绝望地跑回来,悔不该自己没有被人一起烧死。

  歌尔德蒙耐心地握紧她战栗的手,温柔地劝慰她,声音中充满同情与疼爱,还提出要给她帮助。她请求他帮助安葬父亲,于是两人便从热灰中将所有的尸骨全掏出来,搬到野地里一处隐蔽的地方,用泥土埋了起来。干完这件事后已是黄昏,歌尔德蒙便在小橡树林中找了个睡觉的地方,为姑娘搭了一张床,自己则答应守夜。他听见她躺在床上继续啼哭和抽泣,好不容易才睡着。随后他也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却已开始对姑娘进行追求。他对她说,她不能这样一个人过下去,人家会认出她是犹太人因而打死她的,要不野蛮的流氓也会强暴她,再说森林里又有豺狼和吉卜赛人。他呢,却乐意带上她,保护她不受狼和人的伤害,因为她叫他可怜。他说他会对她很好,因为他脑袋上长着眼睛,知道什么叫美,他永远也不能容忍这对甜蜜聪颖的眸子和这双妩媚动人的玉肩让野兽吞掉,或者被送上火刑堆。姑娘脸色阴郁地听着他讲,听着听着突然跳起来拔腿就跑。他只好追上去,抓住她,然后继续他的劝诱。

  “丽贝卡,”他说,“你可看得出,我对你没有恶意。你心头难过,你想念父亲,你现在没有心思理会爱情。可我愿意明天、后天,或者更晚一些再来问你这个问题;而在这之前呢,我愿意保护你,供你吃,不碰你一根汗毛。你需要哀悼多久就哀悼多久。在我身边你要难过也可以,快乐也可以,反正你喜欢怎样我就让你怎样。”

  可是讲来讲去总是徒然。她咬牙切齿地、忿忿地说,令人快乐的事她一样也不想做,她想做的事只能带来痛苦;她永远也不指望什么欢乐,倒是越早让狼吃掉越好。她请他现在就走,什么也不能打动她,话说的已经够多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