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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第十四章

  夏天尚未完全过去,小屋里的生活已告结束,而且原因是他们未曾料想到的。那一天,歌尔德蒙带着把弹弓在林子里转了很久,希望打到只鹧鸪或者别的什么野物;吃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莱娜在附近采草莓,歌尔德蒙不时地擦过她旁边,看一看她那掩映在小灌木丛中的脑袋、黝黑的脖子以及下面穿的麻布汗衫,有时还听一听她的歌声。有一次,他跑过去抢了她几颗草莓吃,吃完又朝远处走去,有好一会儿不再看到她。他想着她,既对她充满柔情,又生她的气,她又唠叨过秋天呀、未来呀什么的,说是已经怀了孕,绝不能再让他走啦。“嗯,就快结束喽,”他想,“就快厌烦喽,然后还是我一个人流浪,把罗伯特也撇下,我希望入冬前能回到尼克劳斯师傅的城里去,在那儿过冬,来年春天买上一双结实的新鞋,然后动身长途跋涉,一直走到咱们的玛利亚布隆修道院,问候问候纳尔齐斯,我不见他快十年了吧。我说什么也得再见到他,哪怕只和他待上一两天也好。”

  一点儿异样的声音使他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他蓦然意识到,他的思绪和梦想早已远走高飞,不再待在这儿了。他侧耳谛听,那个恐怖的喊声又一次传来,他自信听出是莱娜的声音,便循声走去,虽然他并不高兴听她这样叫自己。很快走近了——可不,正是莱娜的声音,而且像是在大难临头时呼唤他的名字。他跑得更快了,尽管仍有点儿不高兴,但她那一声一声喊叫已使同情和担忧在他心中占了主要地位。终于能看见她了,他发现莱娜在地上半跪半坐,衣服完全给撕破了,正叫喊着和一个男人搏斗;那家伙妄图奸污她。

  歌尔德蒙三步并作两步跳过去,气恼、不安、难过全都迅速化为愤怒的力量,发泄在那个外来的暴徒身上。莱娜的胸前淌着血,那家伙贪婪地抱住她,想把她完全按倒在地,完全没料到会钻出来个歌尔德蒙。歌尔德蒙一下向他扑去,愤怒的双手紧紧掐住他的脖子;歌尔德蒙的手感觉这脖子非常瘦,下巴底下还长着毛茸茸的胡须。歌尔德蒙带着一种快意猛掐着,直到那家伙放开莱娜,软绵绵地瘫在他手里;他继续掐着这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多半已经灵魂出窍的人,把他在地上拖了一大段,来到几块从泥土中突露出的灰色岩石前,两次三次地举起这个并不轻的家伙,把他脑袋朝下地往那锋利的石头上砸下去。直到砸断了脖子,他才扔掉那具尸体,可仍然余怒未消,恨不得再狠狠整治整治他。

  莱娜惊喜地在一旁瞧着。她胸部淌着血,浑身颤抖,气喘吁吁;但她马上就振奋起来,看着自己强壮的情人拖走那个侵犯者,掐他,摔断他脖子,扔掉他的尸体,狂热的目光中既满含欢欣,又充满钦敬。那家伙伸脚张手地软瘫在地上,活像一条死蛇,灰色的脏脸上胡须乱糟糟的,后脑勺上稀稀落落的几绺头发,瞧上去真够可怜的。莱娜欢呼着站起来,扑到歌尔德蒙怀中;可是她马上又脸色苍白,手脚战栗,心中很不好受,疲乏地倒在了草地上。过了一会儿,她才跟歌尔德蒙回到小屋。他替她洗净胸部上的血;那个暴徒不仅抓伤了她的乳房,还咬了她一口。

  罗伯特对这次遇险很是激动,一个劲儿追问搏斗的细节。

  “脖子摔断了,你说?真好样儿的!歌尔德蒙,看谁敢不怕你。”

  歌尔德蒙却没心思继续讲下去,样子显得很冷淡。在离开那个死鬼的时候,他禁不住想起了可怜的流浪汉维克多,加上他,这已是第二个死在他手里的人了。为了摆脱罗伯特的纠缠,他便说:“嗯,你也可以干点儿什么。去瞧瞧,看你能不能把那尸体弄走。要是嫌挖坑埋掉太困难,你就得拖他到芦苇塘里去,或者用泥土和石块好好把他盖起来。”可是他这个要求遭到了拒绝,罗伯特才不肯跟尸体打交道呢,谁知道它有没有让黑死病传染过。

  莱娜在小屋中躺下了。她胸脯上给咬伤的地方疼得很厉害,可没过一会儿又感觉好些了,便爬起来烧火煮晚上喝的羊奶。她心情挺好,但仍被歌尔德蒙早早地打发去睡觉。她听话得像只小羊羔似的,对歌尔德蒙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呢,却闷声不响,脸色阴沉;罗伯特了解他这脾气,也不来打扰他。夜深了,他走到床前,俯下身听了听莱娜的动静。她睡着了。歌尔德蒙焦躁不安,想着维克多,心里产生了恐惧和流浪的欲望;他感觉到,这建立家园的游戏快结束了。

  不过,有一件事令他深思。在他举起那死鬼来扔开的一刹那,莱娜瞅着他的眼神,他是看见了的。那是一种很特别的眼神,他知道,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它:从她张大的、恐惧而惊喜的眼睛里,闪射出一种骄傲的光芒、一种胜利的光芒,其间还夹杂有一些复仇和凶杀的狂热快意;这,歌尔德蒙在一个女人的眼中可从来不曾见过,甚至也是不曾想象过的。如果没有这种眼神,他想,他也许一些年后就会把莱娜的模样忘掉。这个眼神,使她那农家姑娘的脸变得伟大、变得美丽而可怕了。几个月来,他的眼睛不曾见过任何东西,使他陡然萌生“我必须把它画下来!”的愿望。可一见莱娜那种眼神,他便猛地一惊,顿时产生出了这个愿望。

  歌尔德蒙老是睡不着,最后干脆起身,摸到小屋外面去。空气清凉,微风轻轻拂动着白桦树梢。他在黑暗中踱来踱去,然后坐在他常坐的那块石板上,陷入了深沉的哀思。他可怜维克多,可怜那个今天被他杀死的人,也痛惜自己已经失去了的心灵的纯洁与天真。难道就为这个,他才逃出修道院,才离开纳尔齐斯,才得罪尼克劳斯师傅,才放弃了美丽的莉丝贝特吗?难道就为睡在这荒野里,躲在树后抓人家跑丢的猪崽,并在那石堆中杀死那个可怜的家伙吗?这一切有意义吗?值得经历吗?这胡天胡地的生活使歌尔德蒙鄙视自己,心情十分沉重。他倒下身去仰卧着,两眼呆视着苍茫的夜空,思绪如飞地从脑海里掠过;他分不清楚,自己注视着的是夜空中的稠云呢,还是他本身暗淡的内心世界。蓦地,当他在石板上要睡着的一刹那,浮云中迅速得如闪电般地显现出一张苍白的巨脸——夏娃的脸。起初那脸还愁眉不展似的,随后却突然张大眼睛;巨眼里充满了欢愉和杀人的欲念。歌尔德蒙睡着了,直到朝露湿透了他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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