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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一个男孩唱着歌走下河来,手里拿着一个白面包,唱着唱着又停下来咬它一口。歌尔德蒙向男孩要了一块面包,抠出软心来捻成一个个小球儿。他把身子探出堤外,慢慢将面包球儿一个一个扔进河里,看着白色的小球儿在幽暗的水里下沉,接着便被一群迅速攒动的鱼脑袋包围起来,最后消失在一张鱼嘴里。他看着一个接一个的面包球儿下沉和消失,心中很满意。随后他感到饿了,便去找他的一个在肉店里当使女的情人,也就是他所谓的“火腿女王”。他吹一声口哨,就像往常一样把她召到了厨房的窗前,让她给他弄点儿这样那样有营养的东西,好让他揣在兜里,到河边一个栽满葡萄树的小丘上去享用。在那儿,葡萄叶子肥大,葡萄架下的沃土闪着红光,时值春天,风信子开出的蓝色小花散发出阵阵清香。

  可是,今天真像个充满决断和省悟的日子!当卡特琳娜出现在窗前,一张结实而粗鲁的脸向他微笑,他也已伸出手去准备给她一个暗号的时候,他不禁突然想起以前每次站在窗前等待的相同情景,立刻精确地预见到接下来的几分钟将发生的一切,不禁感到十分无聊:卡特琳娜一明白他的暗号又会退回房里去,不一会儿就会拿着点儿熏香肠什么的出现在后门口,他一边去接,一边如她期待的那样抚摸抚摸她,拥抱拥抱她——歌尔德蒙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愚蠢透顶、丑恶透顶,都是老一套的周而复始的把戏,而且他还得在里边扮演一个角色,去接面包,去感受那结实的胸部的挤压,同时还必须拥抱拥抱她作为报答。

  突然,他觉得在她那和善粗憨的脸上看见一种本能的表情,在她亲切的笑容中发现了一点儿司空见惯的、机械的、毫无神秘感的、有损他的尊严的神气。他举起的手还未来得及招一招,脸上的微笑便已消失。他还爱她吗?还真正恋慕她吗?不,他到这儿来的次数太多了,她那同样的微笑他也屡见不鲜,因此回报时心里毫无冲动。昨天他还可以不假思索地干的事,今天忽然就干不了啦。姑娘还站在那儿眼巴巴望着他,他却扭转身子,走出胡同,下定决心永远不再露面。让另一个人来摸这结实的胸部吧!让另一个人来嚼这美味的香肠吧!而且,请看在这座富足欢快的城市里,日复一日,还有什么不被人吞噬和消耗掉啊!

  那些肥头大耳的市民们,他们如此懒惰,如此娇生惯养,吃东西时如此爱挑剔,为他们每天得宰如此多的猪和牛犊,得从河里捕捞如此多美丽而可怜的鱼!可他自己呢——他自己也被娇惯了、败坏了,和那些肥胖的市民们一样令人恶心!在流浪途中,在白雪皑皑的原野上,一个干缩的李子,一片陈面包,不也比在安适中一次行会的聚餐还可口得多吗?啊,流浪!啊,自由!啊,月光下的荒原!啊,带露的衰草中小心翼翼窥探出的兽迹!在城市里,在安居的人们中,一切都轻而易举,一切都枯燥乏味,爱情也是如此。他突然觉得厌倦,他唾弃这种生活。在这儿生活已经失去意义,如同失去骨髓的枯骨一般。

  只有当师傅还是他心目中的楷模,莉丝贝特还是他心目中的公主的时候,他在这儿的生活才一度是美好的、有意义的;只有当他还在雕他的圣约翰像时,这种生活才堪忍受。现在可算完了,花香已经消散,花朵已经凋谢。一股世事无常的情绪猛然向他袭来;这同样的情绪,曾经常常既能使他深感痛苦,又能使他深为陶醉。一切都好景不长,欢乐全都转瞬即逝,剩下来的唯有枯骨与尘埃。然而,也有一种永恒的存在,这就是人类之母,她无比古老,却也永远年轻,在她嘴上始终挂着忧伤、残忍却又充满慈爱的微笑。歌尔德蒙又在瞬息之间看见了她:伟岸如同巨人,头发间闪烁着明星,梦幻似的坐在世界的边缘上,用她灵巧的手摘下一朵一朵的鲜花,一个一个的生命,她让它们慢慢飘落进无底的深渊。

  这几天,歌尔德蒙一边回顾自己那段已经枯萎的生命,一边在周围一带熟悉的地区游荡,心完全沉醉在别离的惆怅中。与此同时,尼克劳斯师傅却在煞费苦心地为他的前途谋划,企图一劳永逸地使这位不安静的客人住下来。他劝说行会发给歌尔德蒙开业执照,计划不叫他当自己的下手,而做自己的合伙人,凡有重大订货都准备与他一起商量,一起完成,共同分享收益,以便牢牢拴住他的心。这是件冒险的事,即便从莉丝贝特考虑也是如此,因为这个年轻人随后自然会成为家里的姑爷。不过,像圣约翰这样一尊雕像,就连尼克劳斯历来雇用过的最好助手,也休想什么时候能做出来;他自己呢,年纪老了,想象力和创造力都衰退了。他可不甘心自己著名的工场,眼看着降格成一家平平庸庸的作坊啊。这个歌尔德蒙肯定会很难对付,但冒冒险总是有必要的。

  师傅如此盘算来,盘算去。他准备把后面的工作室为歌尔德蒙扩建一下,把住宅的顶楼腾给他住,还要送他一套漂亮的新衣服,让他在入行会时穿起来。他还小心慎重地征求莉丝贝特的意见;其实自从上次一起吃午饭以后,女儿就已盼着这件事。可见,莉丝贝特也同意了!要是小伙子能定居下来,当上师傅,她才真是求之不得呐。在她这方面不存在障碍。岂止不存在障碍,万一尼克劳斯师傅和事业的前景都仍然不能完全驯服这个吉卜赛人,她莉丝贝特还将亲自出马,来完成这件事。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在圈套后面已为鸟儿挂好了食饵。这一天,师傅便派人去请好久没再露面的歌尔德蒙,邀他再来吃午饭。歌尔德蒙又梳洗一番后前往赴约,又坐在那间华丽而庄重的房间里,又与师傅和师傅的千金碰杯。饭毕,莉丝贝特回避了,尼克劳斯才把他伟大的计划和建议摆出来。

  “你理解我的意思,”他在做完那些令歌尔德蒙深感意外的宣告后补充说,“我也就不用告诉你,从来还没有哪个年轻人连学徒都没当满就一下子升为师傅,找到一个温暖的窝的。你真走运啊,歌尔德蒙。”

  歌尔德蒙惊讶而困惑地望着师傅,推开了摆在自己面前的半杯酒。他原等着师傅为他这些日子东游西荡责骂他呢,然后也许建议他留下当个帮手什么的。想不到事情竟是这样。如此与师傅面对面坐着,使他感到既难过又尴尬。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师傅发现自己很赏面子的提议并未立刻被喜出望外、受宠若惊地接受,脸已经绷紧起来,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站起身道:“唔,我的建议让你感到意外,你也许想先考虑考虑。这确实有点儿伤我的自尊心;我原以为会叫你大大高兴呐。好吧,我无所谓,你就去考虑一些时候吧。”

  “师傅,”歌尔德蒙说,措词有些结结巴巴,“请您别生我的气!我打心坎里感谢您,感谢您对我的好意,更感谢您对我像对一个学徒娃娃似的耐心。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欠您多少情呀。不过,我不必再做什么考虑,一切我早已决定了。”

  “决定了什么?”

  “早在接受您邀请来吃饭之前,早在知道一点点您这抬举我的建议之前,我便决心不再留在此地,而是继续去外面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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