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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第十一章

  在新的环境里,歌尔德蒙开始了新的生活。正如这个地区和这座城市给他的印象是热闹、诱人和富庶的一样,他迎来的新生活也是欢快的,充满着各式各样的希望。只要不触动他心灵深处的忧伤和回忆,表面上的生活在他眼里也呈现出五彩缤纷的颜色。眼下歌尔德蒙开始了他一生中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时期。他从外界观赏到的,是殷实的主教城及其丰富的艺术、众多的妇女和上百种娱乐等喜人的景象;他在内心所获得的,是他那刚刚觉醒的艺术家的灵智,及其种种新的体验与感受。通过师傅的帮助,他在鱼市旁边一个包金匠家里找到了住处,在跟师傅学习的同时也跟包金匠学手艺,以便掌握跟木头、石膏、色彩、油漆以及金箔打交道的本领。

  歌尔德蒙不属于那类虽然有很高的天赋,但却始终找不到表现它们的适当手段的不幸艺术家。要知道确实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对于世界的美有着深刻伟大的感受,并在心中产生崇高的形象,可惜却怎么也找不到适当途径把这些形象再现出来,传达给其他人,使其他人也获得愉悦。歌尔德蒙无此缺点。用手干活儿和学习技巧与手法,在他是轻松而愉快的事;同样,他也轻而易举地在下班后向同伴们学会了弹琴,在星期日的乡村舞场上学会了跳舞。他学起来不费吹灰之力,总是一学就会。尽管他学习木刻很认真,也出现过困难与失望,还偶尔刻坏了几块上好的木料,有几次甚至割伤了手指,但他总算迅速地结束了初学阶段,学到了相当多的技术。

  然而,师傅却常常对他很是不满,对他说:“好在你不是我的徒弟或者伙计,歌尔德蒙。好在我们知道你是从大道上和森林里来的,有朝一日又会回到那些地方去。谁若不了解你并非一个市民和手艺人,而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谁就会受到诱惑,像每个做师傅的要求他的手下人那样,对你也提出这种那种要求来的。你情绪正浓的时候,是个极其出色的工人。可上星期有两天却被你浪荡过去了。昨天让你去打磨那两个天使,你却在工作室里睡了半天大觉。”

  师傅的责备是对的,歌尔德蒙默默听着,未做任何辩解。他自己清楚,他不是一个可靠而勤勉的人。只有在工作吸引着他,向他提出挑战,使他感到能发挥技巧和兴高采烈的时候,他才干得兢兢业业。他不愿干繁重的手工活,而耗时费工又不怎么困难的任务,也就是不用动脑筋,只需要踏实、耐心去完成的任务,又常常使他讨厌得要命。对此他本人常常感到惊讶。难道几年的流浪生活,已确实把他变成一个懒散而靠不住的人了吗?或者是他母亲的天性遗传到他身上,发展得越来越强烈而终于占了上风吧?原因究竟何在呢?他清楚地回忆起初进修道院的几年,他是怎样一个勤奋的好学生。

  为什么当时他就有那么多的耐心,能孜孜不倦地学习拉丁文的句法,牢牢记住他内心深处感到确实并不重要的全部希腊文动词的不定过去式呢?对这问题他常常想来想去。当初,使他坚强和奋发的原因是爱;他刻苦学习不为别的,只为博取纳尔齐斯的好感;因为纳尔齐斯的友谊,只有通过获取他的尊重与赞赏才能赢得啊。当初,为了获得自己爱戴的老师赞赏的一瞥,歌尔德蒙便可以发奋用功几小时以至几天。

  后来,目的达到了,纳尔齐斯成了他的朋友;可奇怪就奇怪在偏偏是这位博学的纳尔齐斯,向他指出了他不适合当学者,在他心中唤回了已经遗忘的母亲的形象。于是,代替博学、苦修和德行,强烈的原始欲望主宰了他,这就是性欲,是对女性的爱,对自由不羁和流浪生活的向往。后来他看到了师傅那尊圣母像,发现自己原来应当成为艺术家,便走上一条新的道路,重新定居了下来。如今情况怎样呢?他将继续往何处去呢?阻碍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他暂时想不明白。他只认识到:尽管他很佩服尼克劳斯师傅,可是却完全不像当初自己爱纳尔齐斯似的爱他,有时歌尔德蒙甚至以使他失望和生气为乐事。看起来,这与师傅本身的人格矛盾有关系。出自他手中的雕像,至少其中最成功的吧,在歌尔德蒙眼中都是值得尊敬的楷模;但是师傅这个人本身对于他却不能成为楷模。

  他雕刻出了具有最痛苦和最美丽的嘴的圣母,他用双手将深刻的体验和预感幻化为可见的形象,不愧为一位艺术大师,然而他的身上还体现着另一个人:一位非常严厉的、胆小怕事的家长和行会师傅,一位带着女儿和一名丑女仆,在宁静的住宅里悄悄过着猥琐、平静生活的鳏夫,一位安于平平庸庸、规规矩矩、有条不紊地过日子,因而激烈反对歌尔德蒙恣情放纵的凡俗之人。

  歌尔德蒙敬重他的师傅,从不允许自己向旁人打听他,或当着旁人对他说三道四;可是尽管如此,他在一年后对师傅的一切却已了如指掌。这位师傅在他看来是个重要人物;他爱他,同时恨他,不让他安宁;他怀着一个学生的爱和疑虑,怀着越来越强烈的好奇心,拼命想深入到师傅的气质和生涯的秘密中去。他发现,尼克劳斯师傅的住宅尽管很宽敞,却不留任何学徒或伙计住在家中。

  他发现,师傅只是很少时候外出,而请客人来家的情况同样不多。他观察到,他如何温情脉脉地爱着自己美丽的女儿,竭力不让任何人看到她,而且对亲近她的人很容易产生嫉妒。他还知道,师傅在严格的、未老先衰的鳏夫生活的清心寡欲背后,仍然潜藏着旺盛的精力,以致每当接受订货而外出旅行,他在途中就可以一下子变成另一个人,几天工夫竟会年轻得叫歌尔德蒙惊讶莫名。而且有一次,他带着歌尔德蒙在一个外地小镇上雕一座祭坛,晚上收工以后,歌尔德蒙竟发现他偷偷地溜出去宿娼,事过几天后却一直心绪不宁,脾气暴躁。

  日子久了,除了这种好奇心以外,又有别的什么使歌尔德蒙留恋着师傅的家,并且因此伤起脑筋来。那就是师傅的女儿莉丝贝特,歌尔德蒙很喜欢她。不过她很少在他跟前露面,从未跨进过他的工作室。他搞不清楚,她这样拘谨冷漠和怕见男人,是她父亲强加于她的呢,还是生性如此。师傅从未再让他与自己的女儿同桌吃饭,并且显而易见地竭力阻挠他与她见面。他因此看出,莉丝贝特是个身价甚高、管教很严的闺女,要想和她恋爱而不结婚是没有希望的,而且谁想娶她,谁还得是个良家子弟和有声望的行会成员,说不定还必须要有钱财与住房。

  莉丝贝特的丰姿与那些吉卜赛女郎和村妇显然不同,在初次见面的第一天,就使歌尔德蒙瞩目了。在她身上,有一点对他来说至今仍是陌生的东西,一点既强烈吸引他,同时又令他产生疑虑甚至反感的特殊气质:稳重文静、纯洁无邪,却又全无一点儿天真的孩子气,在循规蹈矩和道貌岸然的外表下,隐藏着冷漠和高傲,以致她的纯洁无邪不能让歌尔德蒙动情,并使他失去防御的能力——他可永远不能引诱一个孩子啊——相反,只使他觉得是一种对他的刺激和挑战。当她的身段成了他内心中一个熟悉的形象,他便产生出有朝一日要以她为原型创作一尊雕像的欲望,但不像她眼下这个样子,而应该有着觉醒的、性感的、痛苦的表情,不是一个小小的处女,而是一个赎罪的女子。她这张文静、秀丽和不动声色的脸,他的心常常渴望她什么时候能扭动一下,展开、暴露一下自己的秘密,不管是出于欢愉也好,痛苦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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