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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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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荒无人迹的茫茫雪原上胡乱跑着,头上没有房顶,脚下没有道路,体内没有粮食,也几乎没有睡觉,歌尔德蒙陷入了极大的困厄中。饥饿像头疯狂的野兽在他的肚子里号叫;他几次疲乏得倒在地上,合起眼睛,心灰意懒得除了赶快睡着让自己冻死在雪地里以外,已别无指望。可他仍旧一次次地挣扎起来,为了求生而绝望地奔跑。不甘死亡的疯狂的力量,赤裸裸的无比强烈的求生欲望,使他一次次在绝境里清醒过来,振奋起来。他用冻得青紫的双手,从雪盖着的杜松子丛里掏出一些干缩了的小浆果,把这冻得又脆又硬的玩意儿夹带着枞针一起塞进口里咀嚼,尽管味道十分苦涩。他大把大把地吃雪解渴。 一次,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爬上一个小丘,然后坐下来休息,呵着冻僵了的双手,眼睛贪婪地向四面搜索;可除了荒原和森林,什么也看不见,哪儿也没有一点儿人迹。在他头顶上飞着一群乌鸦,歌尔德蒙狠狠地瞪着它们。不,不能让它们来啄他,只要他的腿上还有一点儿力量,血管中还有一丝温暖,就绝不能这样。他站起来,重新开始跟死神赛跑。他走啊走啊,在精疲力竭、头脑发烧的情况下,突然产生了一些奇怪念头;他开始疯子似的自言自语起来,一会儿低声,一会儿狂叫。 他还和被他杀死了的维克多讲话,粗野地嘲弄这小子:“喂,狡猾的老兄,现在怎么样?月光照穿了你的肠肠肚肚,伙计呀,狐狸来扯你的耳朵了吧?你说打死过一头狼是不是?你到底是咬穿了它的喉管呢,还是扯掉了它的尾巴呢,嗯?你还想偷我的金币,大饭桶!没想到吧,少爷我歌尔德蒙就把你给治啦,搔了搔你小子的肋巴骨!真可惜了你那一口袋一口袋的面包、香肠和乳酪啊,你这头蠢猪,你这只馋猫!” 他咳咳呛呛,尖声怪气地说着这样的挖苦话,咒骂着那个死鬼,庆贺自己战胜了他,笑他是个乡巴佬儿、窝囊废,一下子就让自己给报销了。 随后,他所想的和念叨的可就不再是倒霉的大个子维克多了。这会儿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尤丽娅,像那天夜里离开他时那样娇媚可爱的小尤丽娅。他对她说不尽的绵绵情话,他用乱七八糟的秽亵言语勾引她,要她到他的身边来,要她脱掉自己的衬衣,和他歌尔德蒙一起上天去,在这临死前的一小时,在这狗一样痛苦地死去前的一瞬间。他恳求着,挑逗着,抚弄着她小小的乳峰,她的腿,她腋下的金黄色卷毛。 这时候,他僵硬的腿在白雪覆盖的枯草梗上绊了一下,痛得什么似的;可这痛楚使他陶醉,使他欣喜地感到自己的生命之火仍在旺盛地燃烧。于是他又唠叨开了。但这次交谈的对象又变了,变成他对纳尔齐斯诉说自己新的想法、智慧和趣事。 “你害怕吗,纳尔齐斯?”他对他说,“你大概发现了什么,胆战心惊了吧?不错,尊敬的学者,世界确实充满着死亡,到处是死亡,在每一堵篱笆上,在每一棵树背后,都有死神蹲守在那里。你们筑围墙有什么用,造寝室有什么用,建礼拜堂和教堂有什么用!死神可以透过窗户往里窥探,他在笑,他了解你们每一个人,半夜里你们会听见他在你们窗前窃笑,听见他在呼唤你们的名字。你们尽管唱赞美诗,燃驱邪烛,朝夕祷告,祈求神灵,在实验室搜集药草,在图书室收藏经典吧!你还在斋戒吗,朋友?你还在夜祷吗?可这些都没用!死神老兄会把你的一切夺去,仅仅给你留下几根尸骨。快跑啊,朋友,拼命跑啊,魔鬼已经从那边的田野里走过来啦。要跑得快一些,并且抓紧自己的骨头,不然它们会散开来,从我们身上掉下去。唉,我们可怜的骨头哟,唉,我们可怜的喉管和胃哟,唉,我们可怜的脑壳底下的一点点儿脑髓!一切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一切的一切都要完蛋!瞧,树上已蹲着乌鸦,这些黑色的教士!” 歌尔德蒙神经错乱,早已不知道自己这是往哪儿跑,在什么地方,说些什么,是躺着或是站着。他被荆棘绊倒,他撞在树干上,他在跌倒时胡乱地抓着地上的雪和刺。可他心中的求生欲望异常强烈,这种欲望驱赶着他不断前进,盲目地、一点一点地苦苦挨着日子。当他最后一次摔倒在地上时,他已经到了几天前碰见那位流浪学者的小村子里;这儿,他曾用松明子为一个分娩的妇女照过亮。他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着,村民们纷纷跑来,围着他七嘴八舌,他已经什么也听不见。那个与他有过缘分的女人认出了他,看到他这副狼狈相不禁吓了一跳,于是对他产生了恻隐之心,不顾自己男人的谩骂,把这半死不活的年轻人拖进了厩舍。 没过多久,歌尔德蒙又可以挺起身来继续流浪了。温暖的厩舍,酣沉的睡眠,还有那女人给他喝的羊奶,使他很快恢复了健康和力气;只是前不久才经历的一切已经变得淡漠,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似的。与维克多的结伴同行,枞树下寒冷而恐怖的冬夜,柴铺上的可怕搏斗,同伴的惨死,挨冻、受饿、神魂迷乱的日日夜夜,这一切的一切都过去了,几乎已经全都被他忘却。当然说忘也并非真忘,只不过是已经熬过来了,抛到脑后了。 不过呢,也留下了一点儿什么,一点儿无法描述、既可怕又宝贵、既玄妙又难忘的什么,像是一种体验,一点儿舌尖上的余味,一丝心灵中的悸动。不到两年,他便把流浪汉生活的甜酸苦辣彻底尝了个遍:孤身独处,自由自在,倾听林涛的喧啸、野兽的嗥叫,萍水相逢的、朝三暮四的爱情,苦不堪言的死的磨难;有些日子在夏天的绿野上,有些日子在密林里,有些日子在雪原中,有些日子在可怕的死神旁。而所有经验中最强烈而奇特的,莫过于同死神搏斗,莫过于明知自己渺小、可悲、危在旦夕,却仍然坚持与死神做最后的抗争,并感觉到自己身上有这么一股美好的、顽强的生的力量和韧劲。 这些都在他脑海中回响,这些都铭刻在他的心上,使他永生难忘,就像欢愉时的扭动和表情那样,它们跟分娩与死亡时的扭动和表情是多么相似啊。不久前,那产妇是怎样在号叫,面孔又是怎样在扭曲的啊!哦,还有他自己,在挨饿的那几天,他是怎样感觉到死神在周围窥视着他,饥饿是多么令他难受,而且还多么地冷啊,多么地冷啊!再有,他是怎样在奋斗,怎样在对抗死神,怎样带着死亡的恐惧加狂喜进行挣扎的啊!在他看来,一个人所能经历的,不可能比这些再多了。这些感受或许可以和纳尔齐斯谈谈,也只能和纳尔齐斯谈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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