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 上页 下页
一九


  第二天,纳尔齐斯已销声匿迹,像是突然学会了隐身术似的。他的课由另一位教员接替了,他在图书室中的座位也总是空空的。他还在院里,他还没有完全隐遁,有人偶尔还看见他走过后院的回廊,听见他在某座小礼拜堂中喃喃诵经,双膝跪在石板地上。大家知道,他这是开始在做那个大的修行了,他得斋戒并一夜起来祷告三次。他还存在着,但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人们能看见他,虽说次数极少;可是不能接近他,与他交往,和他谈话。歌尔德蒙知道:纳尔齐斯会再度出现,会重新走上讲台,坐到他在斋堂中的位子上,会重新开口讲话——然而,过去的一切都不会再有,纳尔齐斯将不再是他的纳尔齐斯。

  他这么想着,心里也明白了:修道院和修士生活,语法和逻辑学,学习和精神,这一切对于他之所以重要和值得留恋,完全是因为有过一个纳尔齐斯。他的榜样曾经吸引歌尔德蒙效法,曾经是歌尔德蒙的理想。不错,还有院长,歌尔德蒙也曾经尊敬他,爱戴他,视他为崇高的楷模。但其他那些人,那些教师,那些同学,那间寝室,那间斋堂,那些功课,那些练习,那些修行,这整个修道院——没有纳尔齐斯,它们不都是和他毫不相干了吗?他还在这儿干什么呢?他等待着,他站在修道院的屋顶下等待着,像是一个漂泊者遇上大雨偶然站到某处屋檐或大树底下,仅仅为了等待,仅仅作为过客,仅仅出于对这不好客的异地的恐惧。

  在此期间,歌尔德蒙的生活中剩下的,只有犹豫和离情别绪。他去踏访了所有使他留恋或者对于他有意义的地方。他十分惊讶地发现,令他感到难分难舍的人和脸孔竟如此之少,就只有纳尔齐斯和达尼埃尔老院长,以及善良慈祥的老神父安塞尔姆,或者再加上和蔼可亲的看门人和住在附近的那个乐天的磨坊主——而且就连这些人,现在对于他也已是不现实的了。使他更难以割舍的倒是礼拜堂中那尊高大的圣母石像,以及大门旁边的使徒石像。在这些像前,在唱诗班座席的精美雕饰前,在后院回廊间的喷泉和刻着三个兽头的圆柱前,他久久地伫立着。有时他又走进院子,倚身在那些菩提树上,在那株栗子树上。

  有朝一日,这一切都会被他回忆起来,成为他珍藏在心中的一本小小的画册。然而眼下,在他还置身于其中的时候,这一切对于他来说已开始消失,已渐渐失去真实性,变成了某种幽灵似的往昔的事物。他仍然和自己喜欢的安塞尔姆神父一块儿去采草药,仍然上磨坊去看长工们干活儿,还不时地应邀坐下来喝一杯酒,吃一点儿烤鱼;然而一切对他已显得陌生,多半已经像是回忆。他的朋友纳尔齐斯尽管在光线昏暗的礼拜堂和忏悔室中走动着,生活着,但对于歌尔德蒙来说他已经成了一个影子,同样,他周围的一切已失去现实性,已弥漫着一种秋意和伤逝的情绪。

  真实而活跃的只有他的内心生活,只有不安的心悸,焦灼的渴慕,只有梦境中的苦和乐。只有在梦中,他才感到踏实,于是便全心全意地去做梦。在读书或学习的时候,在同学中间坐着的时候,他会突然神不守舍,忘记一切,完全沉湎在内心的激流和声浪中,任其将自己卷入一道道深不可测的峡谷,一道道色彩缤纷、充满着神秘音乐和奇妙景象的峡谷;在这些峡谷里,所有的音响都美如他母亲的歌喉,万千景物都亲切得像他母亲的明眸。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