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 上页 下页
一七


  他常梦见游鱼和飞鸟,这鱼儿和鸟儿都是他的创造,都像他的呼吸一般从属于他,由他指挥,都像他的目光和思想似的从他的身体里放射出来,然后又回到他身体里去。他常梦见一个花园,一个有奇异的树、硕大的花、幽深的洞窟的魔园;草茎间闪烁着一些不知名的野兽的眼睛,树枝上盘蜷着一条条光溜溜的巨蛇;葡萄藤和灌木丛中挂着亮晶晶的大粒大粒的草莓,摘在手中便继续膨胀变大,流出来血一般温暖的汁水,有的还眨着狡黠的眼睛;他摸索着倚在一棵树上,伸手去抓树枝,手却感到毛茸茸的,抬头一望,竟是一个人的胳肢窝。还有一次他梦见自己,梦见自己按其命名的圣者,梦见歌尔德蒙——圣克里索斯托姆斯;这位圣者有一张金口,他张开金口来讲话,这些话便变成一群小小的飞鸟,只听呼啦呼啦的一阵响声,这些鸟儿便飞向了远方。

  有一次他梦见自己长大成人了,但却像个孩子似的坐在地上,面前摆着黏土,他像孩子似的用黏土捏出各种形象:一匹小马,一头公牛,一个小男人,一个小女人。他这样捏着十分开心,他为那些动物和男人都安上了大得可笑的生殖器,在梦中他感到这很有意思。后来玩腻了又往前走,却觉得背后有些生物,有些大而无声的东西在向他逼近,回头一望,不禁又惊又喜,原来他捏的那些小动物和小人都已经长大了,活了。它们一个个都像巨大的精灵似的,一声不吭地擦着他身边走了过去,而且还在不断长大,在大踏步地、默默地走进世界,最后竟大得像一座一座的高塔。

  在这个梦幻世界,歌尔德蒙生活得比在现实世界更为充实。现实世界仅仅包括教室、庭院、藏书间、寝室和礼拜堂;它只是一个表面,只是蒙在那充满梦境的、超现实的形象世界上的一张薄薄的颤抖的皮。微不足道的一点儿东西便可以把这张薄皮戳个窟窿:在严肃的课堂上,一个希腊词充满暗示的音响,一股从安塞尔姆神父采集药草的口袋中飘出的清香,以及朝拱窗圆柱顶端的石刻叶蔓的一瞥——如此这般的种种小刺激,都足以戳穿这层现实的薄皮,使这宁静如死水的现实后边传出灵魂的形象世界的声音,如巨流的咆哮,如溪涧的鸣响。一个拉丁词的起首字母变成了母亲香喷喷的脸庞,一声拖长的感叹变成了天国的大门,一些希腊文字母变成了奔马,变成了直立起来的蛇;等蛇无声地从树下爬走了,在原来的位置上便留下一页没有生命的语法。

  歌尔德蒙很少谈这些情况,只是偶尔对纳尔齐斯做过关于他这个梦幻世界的暗示。

  “我以为,”他有一次说,“路上的一个花瓣或一只小虫,都比整座图书馆的书能告诉我们更多的知识,都包含着更丰富的内容。用字母和文字,什么也讲不清楚。有时候,我随便写个希腊字母,不管是θ也好还是Ω也好,只要把笔尖轻轻一转,这个字母就摇起尾巴来,变成了一条鱼,转眼间它便让我想到全世界的小溪大河,想起了冰凉湿润的水,想起《荷马史诗》中描写的大海,想起圣彼得所涉过的小河;那个字母或者变成一只鸟,挺挺尾巴,耸耸羽毛,一振翅便欢叫着飞向了远方。——哦,纳尔齐斯,这样的字母你也许不认为重要吧?我可以告诉你:上帝是用它们来书写世界的。”

  “我很重视这样的字母,”纳尔齐斯哀戚地说,“这是一些神奇的字母,用它们可以呼唤一切精灵。只不过,靠它们来搞学问自然是不合适的。精神喜欢坚实的有形的东西,它愿意信赖它的那些符号,它喜欢现存的,不喜欢未来的,喜欢现实的,不喜欢可能的。它不能容许一个Ω字母变成一条蛇或者一只鸟。在自然界中,精神不能生存,它只能反其道而行之,只能做自然的对立面。你现在相信我了吧,歌尔德蒙,我说过你永远不能成为一个学者?”

  是的,歌尔德蒙早已相信了,早已同意了他的话。

  “我已经不再坚持追求你们的精神啦。”他含笑说,“我与精神和科学的关系,就如我一度与自己父亲的关系:我一度以为自己很爱他,很像他,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坚信不疑。可是,一旦我的母亲回来了,我顿时又重新知道什么是爱;在她的形象旁边,父亲的形象立刻变得渺小,变得令人不愉快,并且几乎讨厌起来。如今我倾向于认为,一切精神的东西都是父性的、非母性的或者反母性的,应该受到我的轻视。”

  他开玩笑似的讲着,但却没能使自己朋友忧戚的面孔变得开朗起来。纳尔齐斯无言地望着他,目光中满含着疼爱。随后他讲:“我很理解你。我们现在不用再争论下去;你觉醒了,现在也看出了你与我之间的差别,看出了产生于母性的人与产生于父性的人的差别,看出了心灵与理智的差别。而且你大概很快还会认识到,你生活在修道院和一心想做修士乃是一个错误,乃是你父亲的想入非非;他想以此赎你母亲的罪,或者也可能仅仅是向她报复。难道你仍旧认为,你是命定要在修道院里过一辈子吗?”

  歌尔德蒙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他朋友的手,见它们既细嫩、瘦削、白皙,又高贵、坚毅,谁也不可能怀疑这是一双禁欲主义者和学者的手。

  “我也不知道,”他拉长了每一个音,以唱歌似的声调慢吞吞地说;一些时候以来,他讲话就是这个样子,“我确确实实不知道。你对我父亲的看法是不是太严厉了。他也是好不容易才熬过来的啊。不过你的判断也许不错。我来修道院已经三年多了,他却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他希望我一辈子待在这里。这也许再好不过,我自己过去也曾这么希望。可今天我不再知道,我究竟想干什么和希望什么。从前一切都很简单,简单得就跟教科书里的字母表一样。而今可不再简单了,不再仅仅是字母表了,一切都意味深长,都变化无常。我不知道自己将变成什么样子,我暂时还不能考虑这些事情。”

  “你也不需要考虑,”纳尔齐斯说,“你要走的路自会展现出来。它已开始把你领回到自己母亲身边,离她越来越近。至于说到你的父亲,我对他的看法可不算太严厉。莫非你情愿回到他那儿去吗?”

  “不,纳尔齐斯,肯定不。本来等我一毕业,或者甚至现在,我就希望回去。尽管我不能成为学者,可也学了够多的拉丁文、希腊文和数学。不,我现在不想回到父亲那儿……”

  他沉思着,凝视着前方,突然大声问:“可是,你怎么有本领经常向我讲一些话或提一些问题,使我心头豁然开朗,明白自己是个什么人呢?比如眼前这个我是否回到父亲那儿去的问题吧,它就突然使我明白,我是不愿意回到他那儿去的。你怎么能做到这点?你看上去什么都知道。你对我讲了一些关于你自己和我的话,乍一听我压根儿不理解,可事后却使我觉得非常重要!是你告诉了我,我的本源是母性的;也是你,发现我受了蛊惑,忘记了自己的童年!你从哪儿得到这种认识人的本领?我是不是也能学会这种本领?”

  纳尔齐斯笑吟吟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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