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 上页 下页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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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一开始还暗自嘲笑纳尔齐斯自作聪明,对整个事情也觉得麻烦和讨厌;可听完这一番话,却陷入了沉思。他回忆起歌尔德蒙的父亲,那个颇有些装模作样的不堪信赖的男人。他现在努力思索,便突然想起此人当时对他讲的几句关于歌尔德蒙母亲的话。他说她带给了他耻辱,从他身边逃跑了;他说自己费了老大的力气,想消除幼小的儿子对母亲的记忆,以及他从母亲身上继承下来的某些罪孽。他也确实成功了,儿子已志愿替母亲赎罪,把一生献给上帝。 对纳尔齐斯,院长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不喜欢过。可是尽管如此,这个好思索的人猜得多准啊,他看来多么了解歌尔德蒙啊。 最后,他又一次问起当天的情况,纳尔齐斯回答说: “歌尔德蒙今天受到了强烈的触动,而这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想提醒他,他并不了解自己,而且已经把自己的童年和母亲忘记了。想必是我的某一句话伤害了他,触动到了我已努力探寻过很久的隐私。他一下子失魂落魄地瞪着我,像不再认识我和他自己似的。我常常对他讲,他是在做梦,并不真正清醒。这一瞬间他可真让我给唤醒啦,我一点儿也不怀疑。” 纳尔齐斯被打发走了,没有受到申斥,但却暂时禁止去探望病人。 这期间,安塞尔姆神父已经把不省人事的少年放到了一张床上,自己坐在他的身边。在他看来,用激烈的办法使少年苏醒,乃是不恰当的。歌尔德蒙看上去太虚弱;满脸皱纹的老神父怀着慈爱,久久地望着他。他暂时只摸了摸脉搏,听了听心脏。是的,他想小伙子准是吃了某种不能吃的东西,比如酢浆草或者别的什么来着,这个咱们心中有数。病人的舌头他看不见。他很喜欢歌尔德蒙;但歌尔德蒙的好友,那个年纪轻轻、成熟过早的教员,他可有些讨厌。事实明摆在这儿:纳尔齐斯肯定跟这桩蠢事有干系。这样一个天真活泼、眉目清秀的少年,这样一个可爱的自然之子,为什么偏偏又非得跟那个傲慢的学究成为朋友,跟那个爱虚荣的语法教员结成知己!对于这个学究来说,世间的一切生命都不如他那希腊文重要。 过了很久,当房门打开院长走进来时,老神父仍然坐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瞧着昏睡不醒的少年的脸。这是一张多么年轻、可爱、纯洁的脸庞呀;可是他眼下呆坐在旁边,奉命帮助这个少年,却又显得无能为力。不错,没准儿是肠绞痛,他可以开一些热葡萄酒或者大黄给他服用。然而,他对那张苍白痛苦的脸看得越久,就越是情不自禁地怀疑到另外一个更加可虑的方面去。安塞尔姆神父是有经验的。他在自己漫长的一生中,曾见过几次中了魔的人。但要把这个怀疑讲出来,哪怕仅仅对他自己,他也感到犹豫。他想等一等,看一看。可是,他气恼地想,这个可怜的少年要真中了魔,那罪魁祸首就不用到远处去找,而且要狠狠惩治这家伙才是。 院长走到床边,凝视着病人,轻轻地翻起他的眼皮看了看。 “可以唤醒他吗?”他问。 “我想还是等一等好。心脏没有问题。我们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搅他。” “危险吗?” “我想不。没有什么地方伤着,没有磕碰或跌倒的痕迹。他晕倒了,也许是肠绞痛发作。痛得太厉害时也会失去知觉。要是中了毒,便会发高烧。不,他自己会苏醒的,生命没有问题。” “不会是心理方面的原因吗?” “我不想否认。谁知道呢?也许是受了严重的惊吓?也许是得知了什么噩耗?也许是和人激烈争吵,受了羞辱?过一会儿一切都会明白的。” “咱们吃不准。你注意,别放任何人进来。我请你留在他身边,直到他苏醒。情况要是恶化,你就叫我,哪怕夜里也要叫。” 临走前,老院长又俯下身去看了看病人。这时候,他想起他的父亲,想起这个俊秀、爽朗的金发少年被送进修道院来托付给他的那一天,想起大家一下子都喜欢上了他的情景。他本人也很乐意看见他。纳尔齐斯说得一点也不错:这孩子没有任何地方像他父亲!唉,大家这样处处操心,结果却还是做得如此不周到!也许自己在什么地方忽略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吧?也许他的忏悔神父不适合吧?在修道院里,谁都不像纳尔齐斯那样了解这个学生,这难道对吗?此人还处于试修期,既非修士也未受祝福,思想观念又有某种傲慢甚至于敌视世人的倾向,难道他能帮助他吗?上帝知道,长期以来,纳尔齐斯是不是也受到了不应有的对待呢?上帝知道,在恭顺的面具后面,他是不是掩藏着罪恶的目的,没准竟是个异教徒吧?不管这两个青年将来会变成什么样,自己都有一份责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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