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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等一等!”纳尔齐斯大声说,“你不知道吗,朋友,对于许多虔诚的神父来说,这样一种准备阶段恰恰是必要的?你不知道吗,一个放荡者的生活,恰恰能够成为通往圣徒生活的捷径之一?”

  “嗨,别说啦!”歌尔德蒙驳斥他,“我想告诉你:使我良心负疚的,不是那么点儿不守教规,而是别的什么。是那个姑娘!是一种我没法向你述说清楚的感觉!也就是说,我感到我一旦屈服于诱惑,哪怕只是伸手过去碰一碰那少女,我就再也不能回头,罪孽就会像地狱一样张开大口把我吞掉,永远也不会再把我吐出来。从此我的一切美梦,一切德行,一切对上帝的爱和对善的爱,便统统完了!”

  纳尔齐斯点点头,陷入了深思。

  “你对上帝的爱,”随后他字斟句酌地、不慌不忙地说,“和你对善的爱,并不总是一码事。唉,事情要这么简单就好了!所谓的善,我们知道,都存在于戒律里面,但上帝却不仅仅存在于戒律里面;嘿,戒律只体现了上帝微乎其微的一部分。你可以恪守戒律,但却离上帝非常远。”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歌尔德蒙抱怨地问。

  “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你感觉‘女人’,感觉‘性’,就是你所谓的‘世俗’和‘罪孽’等等一切的体现。其他种种罪孽,你似乎都觉得自己要么根本没有能力去犯,要么就算犯了也不至于压倒你,因为它们是可以忏悔的,可以改正的。只有这一种罪孽不行!”

  “是的,我正是这么感觉。”

  “你瞧,我了解你的想法。而你的想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那关于夏娃和蛇的故事,毕竟并非无稽之谈。不过,亲爱的,你到底还是不对。倘使你是达尼埃尔院长或者你受洗时据以命名的圣克里索斯托姆斯[1],倘使你是一位主教或者神父,或者至少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修士,那你也可以算对。可你却什么也不是。你只是一个学生,尽管你希望一辈子过修道院生活,或者说你父亲希望你这样,可是你还不曾宣誓,还没有接受祝福。就算你今天或者明天受到一个漂亮女子的勾引,屈服于她的诱惑,你也并未破戒,并未违反誓约,不是吗?”

  “并未违反纸上的誓约!”歌尔德蒙十分激动地喊道,“但却违反了长期以来存在于我心中的、没有形成文字的、可又是最神圣的誓约。难道你看不出来,你那适用于别的许多人的道理,对我并不适用吗?你自己不是也还没有接受祝福,没有起誓,但同样从不允许自己接触任何女性吗?或者我看错了你?或者你并非如此?或者你压根儿就不是我认为的那么一个人吧?你不是早已在心中许下了你还不曾当着教长们的面许下的约言,并永远感到有义务遵守它吗?难道你与我不是同一类人吗?”

  “不,歌尔德蒙,我不是你所想象的与你同类的人。是的,我也谨守着一个没有写成文字的誓约,这一点你说对了。但我绝对不是与你同属一类。我今天告诉你一句话,有朝一日你会想起这句话来的。我告诉你:我们的友谊除了向你表明,你是一个和我完全不同的人以外,压根儿就没有任何别的目的和别的意义!”

  歌尔德蒙愕然站着;纳尔齐斯讲这话的目光和声调都是不容反抗的。他只好默不作声。可纳尔齐斯为什么要讲这话呢?为什么纳尔齐斯没有说出来的誓言就该比他的神圣呢?他压根儿不把我当一回事儿吗?他还仅仅把我看成一个孩子吗?他俩之间奇妙的友谊又开始使歌尔德蒙感到迷惑不解,心里十分难过。

  纳尔齐斯对歌尔德蒙的天性之谜已不再怀疑:在背后起作用的是夏娃,是人类之母。不过,在这样一个如此俊美,如此健康,如此精力旺盛的少年身上,觉醒的性爱又怎么可能碰到如此强烈的敌意呢?看来,必定还有一个鬼魅在作祟。这样一个暗中存在的敌人,破坏了这位美少年内心的和谐,借他自己最原始的欲望来把他撕裂成了两半。既然如此,就必须找到这个鬼魅,用咒语使它现出原形来,然后才可能将他战胜。

  这一段时间,歌尔德蒙越来越受到同学们的疏远和冷淡,但人家却感到是他疏远了他们,出卖了他们。谁都对他与纳尔齐斯的友谊看不顺眼。有些不怀好意的家伙中伤他们,说他们的关系是违反自然的;而说这话的人,恰恰又是这两位美少年的那些觊觎者。但是另外一些人心里固然明白这当中并无什么可怀疑的罪孽,却也同样摇头。一句话,谁也不乐意他俩结交;人们似乎觉得,他俩在一起会像高傲的贵族似的疏远他们自认为合不来的人。这可是有碍发扬集体精神,不符合修道院宗旨,而且违反基督教本性的呀。

  关于他俩的一些说法,也传到了达尼埃尔院长的耳朵里,其中有谣言,有责难,也有诽谤中伤。在自己四十多年的修道院生涯中,他亲眼看到过许许多多起少年之间结下亲密友谊的情况,这在修道院已成为常事,它是一种美好的副产物,虽然有时包含着快乐,有时包含着危险。达尼埃尔院长不加干涉,待在一旁持静观态度。像他俩这样热烈而排他的友谊实在罕见,无疑也是有些危险;但对于它的纯洁性,他却一刻也未曾怀疑过,所以便顺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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