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 上页 下页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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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习惯在比他小几岁的少年面前,摆出一副要大二十岁的老成持重的面孔;他已习惯于严格禁止自己对某个学生表现出任何偏爱,并且强迫自己对每一个他所讨厌的学生显得格外公正,格外关怀。他的职责是为精神服务,他把自己严谨的生活奉献给了这一职责;只有在一些失去警觉的短暂时刻,他才偷偷地因自己的清高,自己超群的学识,自己过人的聪敏而洋洋得意。不行,不管与歌尔德蒙结交多么具有诱惑力,这都是一种冒险;他决不能够容忍它来触动自己生活的核心。他生活的核心和意义就是为精神服务,为主的金言服务,就是静静地、深思熟虑地、毫不利己地引导自己的学生——还不仅仅是自己的学生——向着崇高的精神目标前进。 时光飞逝,歌尔德蒙在玛利亚布隆修道院里做学生已经一年有余;在院子里那些菩提树和那株美丽的栗子树下,他已经和同伴们玩过上百回学生们喜爱的各种游戏:赛跑,打球,抓强盗,打雪仗。眼下又到了春天,歌尔德蒙却感到疲倦和身体不舒服,经常头疼,上课时要费很大的劲儿才能打起精神,保持注意力。 一天傍晚,阿道夫找他谈话。阿道夫就是第一次见面便和他打了一架的那个大块头儿,他俩去年冬天已开始一起学习阿基米德几何学了。谈话是在晚饭后的一小时自由活动时间里进行的;在这一个小时里,学生们可以在寝室里玩儿,可以在自修室聊天,也可以到修道院的外院去散步。 “歌尔德蒙,”阿道夫一边拉着他走下台阶,一边说,“我要对你讲一件事,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可你是个模范学生,有朝一日肯定还想当主教的——你得先对我发誓,保证不出卖朋友,不到教员那儿去告发我。” 歌尔德蒙十分干脆地起了誓。他知道,修道院有修道院的荣誉,学生们有学生们的荣誉,两者有时是矛盾的;可是,跟任何别的地方一样,不成文的法律总比成文的法律更加强有力,只要他是个学生,就免不了受到学生守则和荣誉观的制约。 阿道夫把他拽到大门边的菩提树下,凑在他耳朵旁边嘀咕说:“有这么几位大胆的同学说过(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他们从上几代的学生那里继承了一个传统,就是要不断提醒自己并不是修道士,因此便时不时地溜出修道院,到村子里去逛一个晚上。那真是又有趣又冒险,谁要是好样儿的谁就不能不去;到了半夜便可以溜回来了。” “可那会儿院门已经关了呀。”歌尔德蒙打断了阿道夫的话。 “不错,当然关了,可事情的乐趣也就在这里。不过大伙儿认识几条秘密的路径,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回院来,再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歌尔德蒙记起来了。“到村里去”这句暗语他确实已经听见过,指的是学生们夜间跑出去偷偷地寻欢作乐,干各种冒险勾当。可这是为院规所严格禁止,一经发现要受重罚的。歌尔德蒙吓了一跳。“到村里去”乃是罪过,乃是犯禁。然而他同样也很清楚,对于一个“好样儿的”学生来说,去冒这样的险也因此成了一种荣誉;谁被邀请参加,谁就算获得了某种奖赏。 歌尔德蒙非常想说不行,并马上跑回寝室睡觉去。他原本就感到非常疲倦,感到很不舒服,整个下午一直头痛。可是,当着阿道夫的面他却有些害臊。而且到外面去冒险,说不定真会碰见一些新鲜有趣的事,这一来倒可以把头痛、烦恼以及所有的不愉快统统给忘掉。此乃一次闯入世界的旅行,虽然是偷偷摸摸的和犯禁的,不十分正大光明,但说不定却是一次解放,一次体验。他犹豫不决,阿道夫却一个劲儿地劝他,突然他纵声大笑,说了一声“行啊”。 这时宽阔的外院一片昏暗,院门也已经关闭。他跟着阿道夫,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消失在了菩提树下的阴影里。阿道夫领他溜进磨坊;磨坊里光线晦暝,磨轮发出隆隆的响声,他们很容易穿过去而不被人们听见和看见。他们从一扇窗户爬出来,站在一叠潮湿、溜滑的厚木板上,这时已伸手难见五指。他们拖出一块木板搭在小溪上,走了过去。此时已到了院外,脚下泛着微光的便是那条通往黑魆魆的树林中去的驿道。一切都令人激动并且充满神秘感,很合歌尔德蒙的心意。 树林边上已经站着一个同学,名字叫康拉德。三个人一块儿等了半晌,大个子艾伯哈特才跑了来。四个小伙子走进林子。在他们头顶上,夜鸟正发出聒噪;在静静的云朵间,几颗流星放射着明亮而湿润的光辉。康拉德滔滔不绝地讲着笑话,其他人偶尔也跟着笑两声,但总的说来,他们都被一种既恐怖又庄严的黑夜气氛笼罩着,心怦怦直跳。 走了将近一小时,他们便穿出森林,到了一个村子里。全村看上去都已入睡;在黑色的房架桁木之间,低矮的山墙微微泛白,哪里都见不到一点点灯光。在阿道夫的带领下,他们一声不响地、蹑手蹑脚地绕过几幢房子,翻过一道篱笆,站在了一片菜园中。他们踩着菜圃里松软的泥土,在台阶上踉跄了一下,最后停在一所住宅的墙外。阿道夫敲了敲一扇百叶窗,随后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这时房里便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紧跟着亮起一盏灯来,百叶窗也开了,小伙子们便一个跟着一个爬进窗去,到了一间有着漆黑的烟囱和泥地的厨房里。 灶台上摆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细细的灯芯上跳动着一束微弱的火苗。灯光里站着一个大姑娘——一个瘦瘦的农家婢女,她和来人一一握了手。这时候,从她身后的黑暗中又走出来一个少女,拖着两条又长又黑的辫子,年轻得几乎还是个小姑娘。阿道夫取出带来的礼物,半个修道院里吃的大个儿白面包,以及一些纸裹着的东西;歌尔德蒙猜想可能是几支偷来的圣香或者蜡烛什么的。长辫子少女摸着黑出门去了,半晌才提着一只用灰色黏土烧的酒壶走回来,壶上装饰着一朵蓝色的花。她把酒壶递给康拉德,康拉德喝了一口又传给其他人,于是大家便挨个喝了起来。那是一种烈性的苹果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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