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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沉没亡音[24]

  七月的最后一天到来了,克林索尔最爱的月份、李太白的欢宴凋谢了,一去不返。园中向日葵向着蓝天尖叫。这一日,克林索尔与忠诚的杜甫一起,在他喜爱的一带漫游:晒焦的城郊,高高林荫下的尘土路,沙岸上红橘涂漆的木屋,货车及船码头,长长的紫墙,穿得五颜六色的穷苦人们。这日晚上,他坐在城郊边缘的灰土中,画一个旋转木马的彩色帐篷和马车。在街边一块晒秃的草地上,他蹲坐着,被帐篷的炫彩迷住。他紧盯这些色彩:帐篷花边褪色的紫,笨拙房车欢快的绿和红,脚手架杆上刷的蓝和白。他猛烈翻掘镉黄,狂野挥洒甜而凉的钴红,在黄绿天空中,抹上一笔笔交融的殷红。

  再过一小时,也许更快,便是终结了,夜晚来临,而明天八月就开始了,炙热燃烧的月份,将那么多的死亡忧惧混入他的闪光热杯中。镰刀被磨快了,白日将尽,死亡在变黄的叶中偷笑。叫嚷泼洒吧,柠檬黄!极致炫耀吧,殷红!与你同行,深蓝远山!永驻我心,灰绿的黯淡树木!你们看上去是多么疲倦啊,臣服的枝丫都垂着!我饮下你们,可爱的景象!我为你们制造恒久不朽的假象。我,最易逝的,最疑心的,最悲伤的,比你们还要承受更多对死亡的恐惧。

  七月已被燃尽,八月很快也会烧尽,突然,从露水清晨的黄叶中,巨大的幽灵让我们冰冷颤抖。突然,十一月的狂风在森林上哭号。突然巨大幽灵笑起来,心脏冻住了,鲜活的血肉便从我们的身子骨脱落,豺狼在荒野中嚎叫,秃鹫沙哑地唱着该死的歌。大城市中一张可恶海报上印着我的相片,那下面写着:“卓越的画家,表现派艺术家,伟大的色彩师,于本月十六日死亡。”

  他恨恨地在绿色大篷车[25]下画一痕巴黎蓝,愤愤地在路缘石边砸下铬黄。满怀深深绝望,给空白处填上朱红,消灭白纸的索求,为延续而浴血作战,用浅绿和那不勒斯黄向不肯妥协的神呐喊。他呻吟着往单调的灰绿中扔进更多蓝,乞求着在晚空中点亮更真挚的光。小小调色盘充满纯粹的、未经混合的颜色,有着最明亮的光泽,它是他的慰藉、高塔、武器库、祈祷书,他用来射击死亡的大炮。艳紫是对死亡的否定,朱红是对腐朽的讥嘲。他的武器库很棒,他的勇者小队熠熠坚挺,他的大炮快速射击,发出洪亮巨响。这也没什么用,所有射击都是徒劳,但射击总是好的,是幸福和安慰,是活着,是欢庆胜利。

  杜甫走了,去工厂和码头之间,拜访一位住在魔法城堡里的朋友。现在杜甫又回来了,带回这位朋友,一位亚美尼亚占星师。

  克林索尔正好画完,深深呼吸,抬眼见到两张脸:杜甫有一头好金发,占星师有黑色胡须和一口白牙,嘴带笑意。与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影子,长长的、黑黑的,深邃大眼陷入眼窝中。也欢迎你,影子,亲爱的家伙!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克林索尔问他的朋友。

  “七月的最后一天,我知道。”

  “我今天占卜了一下星象,”亚美尼亚人说,“我预见,今晚会测到点什么。土星位置不吉,火星不偏不倚,木星占主位。李太白,您难道不是七月的孩子吗?”

  “我生于七月二日。”

  “我想到了。您的星宿位置很混乱,朋友,只有您自己才能理解其意。丰饶的创造力像朵云围绕着您,几乎要喷薄而出。您的星宿很怪异,克林索尔,您一定能感知到。”

  李太白收起他的画具。他画下的世界寂灭了,黄和绿的天空寂灭了,蓝色亮旗溺水了,艳黄被杀死了,枯萎了。他又饿又渴,喉中卡着尘土。

  “朋友,”他热情说道,“我们今晚要一起共度。我们四人[26]今后不会重聚了,我并非从星宿位置上看出这点,而是心里清楚。我的七月之月正在逝去,在这最后几小时微闪余光,伟大的母亲自深处召唤。世界从未如此美过,我的画也从未如此美过,远方闪电已亮,沉没亡音已响。我们要和着它一起歌唱,这甜美恐怖的亡音。我们要相聚一堂,喝葡萄酒,吃面包。”

  旋转木马的帐篷也被掀起了,为夜晚做好准备。旋木旁的树下有几张桌子,一位跛足少女走来走去,阴影中有一间小小酒馆。他们在此逗留,坐于板桌旁,面包端上了,陶杯斟满酒,树下亮起光,那边旋木的风琴也轰轰奏响,拼命将破碎尖音扔进夜里。

  “我今日要倾三百杯[27],”李太白嚷道,向着影子敬酒[28],“敬你,影子,坚定的锡兵[29]!敬你们,朋友!敬你,电灯,旋木上的弧光灯和晶晶亮片!哦,如果路易在就好了,这浪荡的鸟儿!或许他已先于我们飞上天了。也许这只老狼明天也会来,发现我们不见了,就放声大笑,将弧光灯和旗杆插在我们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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