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 上页 下页
五


  就在克林索尔作画之时,路易这只鸟儿,骑着自行车在这一带穿山越岭,东转西转,晃晃悠悠。克林索尔割舍了数日光阴,便又坐在户外顽强工作了。路易不愿工作。他突然和女伴远行,从远方寄回明信片。突然又回来了,就在克林索尔差点儿放弃他时。路易出现在门外,戴着草帽,敞着衬衫,仿若不曾离开。于是克林索尔又一次从青春的甜美酒杯中啜饮友谊的甘露。他有许多爱他的朋友,他也曾急切地向他们敞开心扉,掏心掏肺。不过这个夏天,只有其中两位朋友依旧从他唇中听见心声:画家路易,还有那名叫杜甫的诗人赫尔曼。

  有几天路易坐在田间、他的画椅中,在梨树和桃树的荫庇下,什么也不画。他坐着,想着,把纸钉在画板上写着,写很多,写很多信。写这么多信的人真的快乐吗?无忧无虑的路易用力写着,眼光尴尬地瞥向纸张,有一个钟头那么久。他被许多事烦扰,却缄口不言。克林索尔正喜欢他这一点。

  克林索尔不一样。他无法缄默,无法隐藏自己的内心。人生中仅有几人知晓的隐秘痛苦,却被他说给了熟人听。他常常承受恐惧和忧郁,陷于昏暗的幽井,阴魂不散的往事让一些日子变得黑暗。此时若能看到路易的脸,他会感到安慰,会向他倾诉。

  但路易并不喜欢看到这些脆弱,它们折磨他,向他索要同情。克林索尔习惯了向这位朋友敞开心扉,却太晚才明白,这样做恰恰令自己失去朋友。

  路易又开始谈论远行了。克林索尔知道,只能留他数日,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他就会突然拿出打包好的箱子,踏上旅途,很久都不再回来。生命是多么短暂啊,逝者如斯夫!路易是所有朋友中唯一完全理解自己艺术的人,其创作也与自己的相近相似、不分高下。然而自己却令他感到害怕、厌烦和生气,凉了他的心,只因自己愚蠢的脆弱和懒惰,因这幼稚而无礼的索求:在一位朋友面前不管不顾,无所保留,不顾形象。多么愚蠢,多么孩子气啊!克林索尔这样自责。然而太晚了。

  最后一天,他们一道在金色山谷中漫步。路易的心情很好,远行对于他这只鸟儿的心来说,是生命之乐。克林索尔也被这快乐感染,重新找回旧日那种轻快、玩闹和戏谑的语气,不再让它溜走。晚上他们坐在酒馆的花园里,点了煎鱼、蘑菇煮的米饭,将樱桃甜酒浇在蜜桃上。

  “明天你将旅行至何方?”克林索尔问。

  “我也不知道。”

  “你会去找那位美丽女士吗?”

  “嗯,也许吧。谁知道呢?别问那么多了。让我们喝杯好的白葡萄酒作为告别吧。我提议诺伊斯堡酒,如何?”

  他们饮酒。路易忽然嚷道:“别为我的远行难过了,老海豹。有时我坐在你身边,比如现在,脑子里会冒出一些挺傻的想法。我会想,我们美丽祖国所拥有的画家中,现在有两位坐在一起,然后我就隐隐有种可怕的感觉,似乎我们是青铜像,手牵手站在一座纪念碑上,如同歌德和席勒。他们必须一直这么站着,用青铜的手牵着对方,直至我们逐渐厌倦雕像——而他们自己却对此无能为力。也许他们曾是优雅家伙和魅力少年,我读过席勒的一篇东西,很棒。而如今他却变成一个出名的展品了,还得站在他的连体双胞胎[13]旁边,雕塑头挨着雕塑头。他的作品集却无处不在,还在学校里被当成教材。这太可怕了。你想想,一百年后某位教授向他的学生们讲道:‘克林索尔,生于1877年。同时代的路易,绰号饕餮者,画界先锋,将色彩从自然主义解放出来。根据进一步研究,这一对艺术家朋友在三段清晰可辨的时期中分裂!’……与其这样,我宁愿现在就钻到火车头底下去。”

  “明智些想,还是让那些教授到火车头底下去吧。”

  “可是没有这么大的火车头啊。你知道我们的技术有多渺小。”

  很快星星就出来了。路易突然用手中的玻璃杯碰了一下他朋友的。

  “来,我们来干杯,干了这杯酒,我就骑上我的自行车。再见了朋友,离别苦短!酒钱我已付过了。干杯,克林索尔!”

  于是他们碰杯。喝光了杯中的酒,路易便在花园中坐上自行车,挥动帽子,孑然前行。夜色,星星。路易去过中国。路易是一个传奇。

  克林索尔悲伤地微笑着。他是多么爱这只四处迁徙的鸟儿啊!他久久站在酒馆花园的砾石路上,望着下面空空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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